金陵通天赋

金陵者，非城也，通天之阶也。金为太白坠芒，铸其脊骨；陵乃坤舆崛岫，垒作云阶。东揖扶桑，沧波捧日射天阙；南襟瓯越，稻浪连云接斗牛。西挽岷峨，江声携雪崩银汉；北枕淮泗，烟涛化酒酹星辰。四极辐辏，八荒来谒，共此一步一重天。

若夫地脉蟠结，皆作阶石：钟山凝紫气为础，石头锁江雷作槛；玄武汲太清玄波，昼夜注银潢；秦淮收六朝烟雨，朝夕浮金屑。朱雀桥畔，旧时王燕犹衔残月，穿帘似递天章；桃叶渡头，谁家玉笛暗飞声，隔水如闻帝语。是谓“人间烟火，实接天梯”。

至若文枢燔燃，光通霄汉：衣冠南渡，诗书礼乐燎原火；舟车北贯，河洛星霜渡海槎。贡院万间号舍，烛龙衔字烧冥夜；宫阙千载霜钟，清铎振衣响寥廓。市列珠玑，乃万邦精魄聚为璇玑；户盈罗绮，实九域天孙织就云章。此际金陵，实文明燔火升天处。

逮至大明开天，金陵乃作犁涛之柱、浴日之台。太祖定鼎应天，修城七十余里，砖石来自五省二十八府，每砖镌名，以血以魂；筑宫於燕雀湖上，飞甍耀日，不似人间宫阙，直如移来紫微帝座。报恩寺琉璃塔，九级八面，昼纳日光，夜悬星斗，百四十灯照长江，使天汉失色，令蛟龙仰瞻。

当是时也，宝船破溟，帆若垂天之云。七下西洋，鲸波万里，麒麟贡庭，狮子伏阶，万国梯航，辐辏金陵。殊方异宝，汇为天河倒注；番语胡音，融作钧天广乐。苏合、乳香、没药之烟，与漕粮、尘土、汗水之气，交织蒸腾；鸣钟画角呜咽声，沉入秦淮水，携千载未散《玉树后庭花》残响，俱以涟漪褶皱交叠。朝贡使臣屈膝丹墀，其衣冠异色，其语言殊方。六部百司，奏牍如雪；秦淮箫鼓，声彻北斗。此非一城之盛，乃寰宇之气，皆聚此阶，欲通天阙耳。

然登天之路，必经劫火。侯景焚台城，三月烟蔽日，朱雀航头血沃野；隋文平建康，诏令“荡平耕垦”，十里秦淮尽成芜；靖难兵燹，宫阙再烬，金川门启，天街踏碎玉阶声。至若甲申地坼，乙酉天倾，扬州十日血未凝，金陵又见江流赤。最是浩劫，三十万冤魂凝紫金山雾，百日血透石浸砖。天梯倾颓，星斗晦冥，似此城气数尽矣。

然此城有灵，在人骨髓。每见残阳浸断堞，便有老妪拾砖，童子摹字；但闻野蒿没残碑，即有青衿拓文，耆老说史。隋毁唐兴，废墟上更立州学；宋破元立，焦土中复建榷务，再通海运。近代浩劫方过，余者已栽梧桐于血土，稚子已诵《哀金陵》于断垣。君不见：春来苔痕沁裂石，俱是青青天梯色；雪后梅枝发残垒，总作铮铮铁骨形。天梯之石，碎而复合；通天之志，死而复生。

嗟乎！金陵通天之道，岂在琉璃宝塔、金玉丹墀？实系于拾砖老妪龟裂之手、拓碑书生颤抖之腕、栽梧稚子不甘之眸。今登临者但见，万家灯火渐起，恍若当年星斗重明；千街人语再闻，浑如旧时箫鼓又作。乃知：

天梯本用劫灰成，砖缝犹存血痕温。

最是人间不屈骨，铸就鼎铭石陵金。

地底沉埋皆火种，天光摄处化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