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论

夫认知者，心之鉴也，所以辨真伪、审利害、筹远近。鉴明则身存，鉴昏则危至。非天禀之殊，乃世势之陶铸也。

太古之民，悬命于瞬息。辨五谷者生，昧天时者殒；识夷险者全，迷征兆者亡。故人心不得不淬——淬则察秋毫之末，深则见渊潜之理，远则谋未兆之变。当是时，认知非藻饰之具，乃保生之刃。洎乎文明渐启，百工竞兴，仓廪殷实，干戈载戢。存亡之虞渐远，则心志之怠意潜生。人始偷安于逸豫，弛其明察，倦其深惟。非智识之退，乃势使之然——锋镝不婴于颈，则神意不厉；釜甑常满于室，则怠惰滋蔓。曩者简策繁重，非笃志不能穷；今者方寸荧屏，万卷瞬息可达。然其辞也短，其旨也浅，其势也亟。短则无俟深思，浅则不烦辨析，亟则不容淹留。久溺其中，譬犹长饮白水，味日薄而舌本日钝，及遇醇醴，反诧其烈。此非泉醴之过，乃口体之狃于常也。

加以信息洪流，日亿万计。短小易传，平易入俗，浅近易行。由是长篇隐沦，玄言消歇，远略废弛。人非不披卷也，乃阅而不省；非不省也，乃心不能容十字之训。譬若激湍赴壑，触石成澜；止水不流，虽澄无复潜鳞。昔贤闻一语而三思，今人览十行而思卧。非今之不逮古，乃无生死之迫以促其神耳。

迨至近世，货殖勃兴，功利为鹄。资本循利而动，利之所向，势之所趋。所趋之势，非崇雅以导俗，乃俯而就众。何也？众者，市之所由广也；广者，利之所由厚也。故操奇赢者，必以众庶为基。趋众愈甚，获利愈丰。于是文辞日卑，声色日媺，义理日晦，情性日浮。非作者之不能深也，乃深则曲高和寡，浅则市肆争传。浅者流通，深者沉晦。积习既久，遂成风尚；风尚既成，竟为常法。往昔之“价值权衡”——良者显而莠者伏——今易为“货殖优先”： 流布广者显，传布狭者隐。此非独夫之为，亦非一世之弊，乃势趋使然。服风不易，则风难移；风不移，则智识愈歧。

歧之极也，状类锤钉。其下坦荡，万姓同轨，气象混一；其上孤高，峰峦特立，人迹罕至。非上者之异于下也，乃下者自废其攀跻之阶。废之久也，遂谓层巅非人境，反目登陟者为怪民。或曰：“今之冥顽者，不亦晏然乎？”应之曰：“其乐也暂，其忧也深。不悟其蔽，是真冥顽；知之弗改，是为至愚。”盖一人明哲，则家道以宁；一族睿达，则邦国以昌；一种开悟，则文脉以续。非上者之异于下也，乃下者少攀跻之阶，久则径绝。

然世路无恒，变衅潜滋。族群相倾，以意气为矛戟；邦国交讧，以宿怨为锋刃。怨毒蕴结，干戈遂兴。兵起则农桑废，市易绝，百工凋瘁，民生之资骤减。兼之寒暑乖序，水旱蝗螟，叠臻并至；乃至星纬失序，宇宙震荡，非人力所能御。当此之时，昔之康庄尽化荆棘，往之安逸悉为搏命。彼久耽宴安、习于怠惰者，猝膺剧变，智不足应变，识不足决疑，志不足忍苦。淘汰之序，必自此曹始矣。

故曰：非昊天弃人，人自遐于宴安；非祸乱择人，人自困于无备。艰危迫人，则智虑日新；安泰久习，则机敏渐钝。何谓明窍？非关敏钝之质，实在知危与否、有备无备之间耳。愚未必能害物，物常自祸于愚。

噫！认知之鉴，时加磨洗，方能照彻幽微。安不忘危，存不忘亡，然后可以延文脉于未坠，续灵明于无穷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