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影论

夫天地有九变，形影相萦，构寰宇而昏人识；然天地亦有九灵，神识相韬，洞乾坤而殊人性。或曰：识何以辨影？且观韬行九辨！

天地之间，有物必有形，有形必生影。

形者，物之体也；影者，光之余也。形一而影万，形寂而影自迁。执影者不得其形，逐影者终丧其物。

世有矜智自伐者，睹影而骇，自以为穷物之奥。量短长，辨明暗，终日讼于影域，谓尽天地之微。然烛移则影改，目转则影移，其所争者，影也；其所遗者，形也。

又有甚者，凭己影以凌人影，执一隅而非天下，辩若悬河，气吞八荒。自谓有知，实沉溺于影而懵然未觉。

见影者谓之智，见影而知其为影者谓之知。见影者遍世，知影者几稀。以影当形，纵辩才无碍，终不察物之实理。

九变者，形影相推之序也；九灵者，神识韬识之机也。神识之灵，恒在韬识相媾：识欲穷影而韬暗中裹之，韬欲藏形而识伺机窥之。世人但见识之向外逐影，不见韬之向内自蔽。此九灵之所以韬，九变之所以昏也。

故九变不在物，而在影之流转；九灵不在天，而在识之屈伸。识欲穷影，而韬为之限；韬欲藏形，而识为之窥。二者相推，万变生焉。

然则知形之用安在？识其形，则群影莫能惑。

形立于此，影生于彼。形有恒质，影无定状。知形之人，烛移影变，不惑于其迁；目转影移，不迷于其化。万影纷纭，咸自形出。识其形则众影可辨，不识其形，虽一影当前，亦莫知其妄。

是故知形者，可辨群影；迷影者，睹一影而不能觉其为影。

世间谬尊智者良多，其则不然，所谓智者，多困于影而不自知。或拘于己影，或执于他者之影，或溺于众人所议之影。终世循影索形，未尝舍影以求形，安得觏真形哉？

形影之隔，果有间距乎？无隔也。影者，形之余迹，而非形之本体。能于万象纷影之中，辨其非形，非智也，知也。知者不争影，争影者未足以言知。

明形而善御影者，知也；执影而蔽形者，惑也。知形则万影皆可为用，迷影则真形终不可见。

然复有惑者：既晓形影之辨，亦知形先于影，遂舍影而求形。行数里，逢歧路纵横，遂奔走于途路；又数里，遇途路清旷，遂眷恋道途而不忍去。询其志向，对曰求形。然其所营，已非求形，乃恋路而已。形在远途，路在足下。以路为形，终不可抵。

故曰：知形者上，知路者次。知形而忘途者，可致远；知路而忘形者，毕生栖栖于道途。

夫世之智者多迷，知者不惑。迷于影者，没世不悟；悟影之虚，乃可识形。然识形之后，忘其求形之本心，则复入迷途。知形、知影、知路、知归，四者兼备，而后可以言知。

今世众所谓智者，大抵迷影之徒，而自谓有知，不亦谬哉？

形影之辨，可不深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