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生

人生禀气而诞，初则浑沌未分，卓然寄于两间，茫然而莫知所适。前路冥冥，犹孤舟行雾；群言汹汹，若长风振木。目不辨途，手不操楫，惟随逝水飘转，任洪波推送。及至抵岸回思，而后知初心已改。

当其浑沌未启，静居则常生忧惧，惧来日之难期；独处则辄怀惴恐，惶此身之无所托。于是求逸游之乐，藉华盈以充虚日，假声色以蔽幽怀。盖非真好之也，不过欲逃其心之所不安耳。逃之而不得，则愈溺愈迷，一失其绪，百事皆乱，遂谓浮生若寄，意绪索然，莫知其所归。

然物困则思变，惑极则心明。古之贤者如此者，盖不乏其人。

张仪者，魏之庶士，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仪游说诸侯，初困于楚，为楚相门下所辱，掠笞数百，归而妻见其狼狈。其始也，奔走列国，说辞不售，终日惶惶，若无所归；其终也，说惠王，佩相印，天下定鼎。

苏秦亦然——功成之后，追忆前事，喟然兴叹：“使我有洛阳二顷田，安能佩六国相印？”然纵秦得洛阳腴田，岂能久安陇亩乎？其始也，游说不售，妻嫂讥凌；其终也，并相六国，名动天下。

其默默于尘俗之陜，纵有惊雷，千声不能掩其知也。

又有范文正公，少时家贫，寄学南都，日啖糜粥，初亦未知所学之的。尝见朱门歌舞，心羡之而不能自遣，终日惘惘，若有所失。及立定志向，一朝豁然，乃知人生之大者，不在一身之佚乐，而在生民之休戚。遂笃志经世，以天下为己任。其后历践中外，推恩布政，所至皆有惠爱；西帅边陲，安境息民。方其碌碌困厄之时，虽敝衣蹇步，万川不阻其志。

由是观之，外物戕形，观外征而可辨；积习蚀志，察日用而自知。不恃玄虚之术，不托怪诞之谈，但即耳目之所接，推事理之所存，则万象虽繁，莫不有迹可寻。

及此而后，心始大定。昔者无事而惶惶靡宁，今虽终日晏坐而不惊；昔者百务填委犹恐其空，今虽萧然无为一事而自适。非世之有殊于前也，乃目已明于物；非心之骤宽于昔也，乃道已得其枢。

凡此之理，非得之简编空言，非资于师友口说，亦岂悬空悟得者哉？目以察之，心以度之，身以履之，而后知星河流转、日月参序。

故曰：人之生也，浑沌相随，势所不免；及其长也，渣滓渐消，亦非自然而致。必历尘俗之浊，而后能拨云以瞻天；处幽晦之久，而后能燃炬以自照。人各有途，途各殊归，苟能不惑于岐路之纷，不慑于幽谷之暗，则虽天地寥廓、烟景苍茫，亦可以坦然而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