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者说

天地逆旅，百代过客。人行大野，举足之间，万径俱隐。行之既远，同行者稀，回首四顾，唯影与偕。此非独行之悲，实乃行路之常也。

世之陋者，见人孑然而立，辄笑曰：”是子也，交游不广，必无所成。”嗟乎！以迹窥心，犹持蠡测海，岂不谬哉？

盖孤之为态，有二焉，而世莫之辨。

其一者，孤在胸次。其人心悬明镜，志薄青云，登高而小天下，望远而轻尘寰。譬如孤峰插天，不借势于丘陵，不受制于培塿。然云霞出其腋，星斗宿其巅，松风为其弦管，猿鹤为其宾客。岂曰寂寥？其所不屑为者，非不能也，乃不欲也。昔仲尼周流列国，辙环天下，从者三千，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及其喟然兴叹，乃曰”莫我知也夫”。庙堂之上，衮冕在庭，而其心已超乎尧舜周孔之外矣。庄生钓于濮水，楚使持币而来，持竿不顾。然惠子相梁，辨于濠上；监河贷粟，语带机锋。其迹未尝绝于人，其心未尝降于俗。由此观之，胸次有孤，非绝物也，物不能近也。

其二者，孤在形迹。或生于境之迫：环堵之室，蓬户瓮牖，弦歌之声出而邻里不闻；或困于才之穷：面墙独立，望尘而避，非不欲前，力不逮也。子桑户鼓琴而歌，歌声出户，四壁萧然，非无友也，世莫之顾也。此二者，形虽同于孑立，而所以立者异矣。胸次孤者，以天地为庐，以古圣为友，万化在握，何窘之有？形迹孤者，寸心无托，举目无亲，如枯蓬随风，如断梗浮水，虽欲不穷，不可得也。

且夫胸次孤者，其门洞开，而客自不至，非拒之也，品流已别也。譬如深山藏玉，不求识者，而识者自远来；沧海蓄珠，不事炫耀，而探者自没水。其所择也精，故其所与也少；其所守也坚，故其所合也难。形迹孤者，其门欲开而风自阖，非不欲通也，声气不属也。持空瓢而临巨川，非恶饮也，瓢不胜水也；负敝帚而登华堂，非不敬也，帚不足扫也。

苏子谪居黄州，夜泛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其客也，一鹤一道士耳。然参寥子寄诗于南海之滨，陈季常策马于岐亭之野，米元章拜石于无为之地。千里之外，声气相感；万里之遥，梦寐可通。此胸次孤而形迹未尝孤也。贾生谪长沙，鵩鸟入舍，赋之以自广，然终抑郁而殁。其迹困于卑湿，其心溺于悲歌，外无所依，内无所主，此形迹孤而胸次先隳也。

故胸次孤者，处空山而不觉其寂，临大泽而不觉其阔。朝与羲和争驭，夕与列星同卧。其所交者，在千载之上，在万里之外。颜渊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而回也不改其乐。非乐其穷也，其所乐者大，故其所忧者微也。形迹孤者，处通衢如陷深阱，居华屋如坐囹圄。目之所见，无非障也；耳之所闻，无非噪也。其心先死，其形乃槁，虽欲不孤，不可得矣。

昔人云：”独与天地精神往来。”非曰绝人也，乃其所往来者大，故人之所与者小也。又云：”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非曰不能全也，乃其所守者重，故其所遗者轻也。

是故孤之与孤，名同而实异，迹似而心违。有孤于万人之中而心游八极者，有群居终日而神不守宅者。世之观人，徒见其外，不见其内，遂以孤为病，以群为荣。岂知孤者之胸，如握火于怀，温然自暖，不假外灼；群者之心，如履冰于渊，凛然自危，终日惴惴。

赞曰：
万径分驰各一身，行来四顾影相亲。
胸悬孤月千山外，迹没寒云大泽滨。
日耀中天光自远，星沉野渡火难邻。
从来孤字无同解，莫将萤火作日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