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识辨

人之智愚，犹目之明眇。目明者自辨山川向背、日月昏晓；目眇者虽皓日当天，犹须人指其方。

世有无目之人，屡问策于人，人各授之以方略，彼皆信而从之。今日从甲之言东，明日从乙之言西，后日从丙之言南，东西南北，茫然失措。此何以故？无目故也。无目则假人以为目，命悬于人之口，一诺则趋，一言则止，非自择也，乃为人所驱耳。

然有目者何如？有目者亦听人言，然其所取非他人代决之断，乃他人亲历之象。有目而能辨者，则能鉴人言之真伪，能择何闻当采、何闻当弃。真伪既辨，取舍乃明。

譬若行于大野，有目者自望四方，然山高林密，目力有所穷。途中有告以东三里伏泽者，有告以西五里有隘者，有告以北山有径而多荆棘者。三子各陈所见，未尝为之决进退。行者闻之，自度泽不可涉，隘不可行，北山虽棘然可通，遂取北山之路。

此谓参众议而有主见。参者，采其见闻也；主见者，以己之明断裁之也。

故曰：无目者听论断，有目者听见闻。听论断者，人授以杖而赖以行，杖折则仆；听见闻者，人赠以鉴而照四方，鉴多则明。

世之惑者，多混见闻与论断为一。凡邸报所载、策士所陈、亲友所诫，皆笼统谓之”可得而知”。然其中半为见闻，半为论断。见闻者，述其实也；论断者，定其宜也。苟不辨二者，以论断为见闻，则冥冥之中已以他人之目为己目，以他人之心为己心。及至歧路，怨人误我，岂不谬哉？误之者非人，乃不自辨也。

故智识之要有二：一曰具明断之能，二曰知采闻之用。具明断之能则不役于人，知采闻之用则不蔽于孤见。不役不蔽，而后可言决断。

无明断而欲效此法，犹盲者假鉴，鉴虽明，目不明，照之何益？故此法非人人可施。非不欲施，乃未具明断者不能也。

是故：盖凡决断，用人之见，不用人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