弛豫论
夫弛豫者,物性之常也。钢经百炼,质坚而内张;置之岁时,应力渐散,则刚者日柔,不复初锐。江河亦然——奔涌于峡则湍急,漫流于野则迂缓。非水性有异,乃地势使然。文明之理,亦犹是焉。
太古之民,悬命于呼吸。寒暑失节则殍,猛兽环伺则残,邻部相攻则灭。是故人心不得不锐,筋骨不得不强,肠胃不得不韧。当其时,人之全体,皆若张弓,无顷刻之弛。非好劳恶逸也,乃存亡之迫在颈,不得不尔。
洎乎文明既建,仓廪实而干戈戢,居有定所,食有常供。存亡之迫日纾,弛豫之机遂启。此亦非人力可违——悬剑既去,颈上无压,人之神思形体,自然而然趋于舒缓。譬如春冰解冻,非一日之暖,乃积温所致;弛豫之起,亦非一夕之间,乃世代之积也。
思之弛也,溺于浅近。 古者简编繁重,得书维艰,故必覃思研精,往复寻绎,而后能通其义。一卷在手,往往穷年皓首,咀嚼涵泳,味之弥深。今则方寸之间,万卷毕陈,然辞短气弱,流转迅疾。人处其中,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久耽便捷,则不能任深长;惯习平易,则不能辨幽曲。溺于浅则失其深,惯于易则畏其难。 及遇宏篇奥旨,目过十行而心不留影,手翻千页而意无所驻。非文之过,乃心神久疏于沉潜也。
食之弛也,败于膏粱。 古者粒食蔬粝,肠胃强固,能化粗砺。樵苏不爨则为饥,藜藿不充则为馁。肠胃经风雨,故能任粗重。今者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味极甘腴,质极柔滑。肠胃日娇,谷神日损。偶进粗粝,则腹痛泄利,莫能耐受。久养则脆,久用则坚。 非天降异物以害人,乃脾胃久失其砥砺,如刀之不用而锈生也。
力之弛也,废于机巧。 古者以身为器,猎则追奔,耕则胼胝,筑则任重载。手足胼胝,骨日坚,筋日壮,力日厚。此非天赋异禀,乃日用不知中自然而成。今者舟车代步,机械代劳,人之肢体,不复任重力。久之则骨脆筋弛,步履蹒跚,气衰力微。代劳则废,任重力则强。 闻关公刀重八十二斤,疑曰:”古人之言,其信然乎?”非古之妄也,乃古今之用身不同,故其力亦不同。以今人之用度,度古人之所能,犹以北地之寒,测南溟之暖,不可同年而语矣。
弛豫既启,积微成著。思之日浅,则智识日薄;食之日精,则肠胃日娇;力之日废,则筋骨日脆。三者相因,如环无端。思不用则昧,昧则不辨利害;胃不用则薄,薄则不任粗粝;力不用则弱,弱则不胜重负。三者俱弛,则人之全体,已非太古张弓之态,而近于释弦之木矣。
然物极则反,势极则变。承平既久,必有非常之患猝然而至。当是时也,坦途化榛莽,逸豫转搏命。彼久耽宴安、神疲思惰、胃弱力微之辈,猝膺巨变,智不足以决疑,胃不足以充饥,力不足以荷重。淘汰之序,必自此曹始矣。
此非天之有意弃人,亦非人之自甘堕落。譬如冬日衣裘者,不知寒之为寒;一旦裘敝,则凛冽立至,而体已不胜其侵。承平既久,人习于温;温之既深,则寒之不能御也。此自然之理,无足怪者。
故曰:弛豫非善恶之谓,乃盛衰之征也。张弓之矢,其势疾也;弛弓之矢,其势缓也。疾则中的,缓则落地。用之则进,废之则退。废之久,虽欲复振,其力已散,其势已去,不可强为也。
是以明者观时而知变,察势而预谋。非恶逸而好劳,乃知安中有危,治中有乱。思不必刻意求深,然不可绝弃深思;食不必刻意求粗,然不可全然失其耐消;体不必刻意求苦,然不可全然委于机巧。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弛中有张,乃可久长。
赞曰:
弓满则发,弓弛则朽。
非天弃人,人自弃于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