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演论

天演非天也，人也；非演也，择也。大道至简，不出自择自承四字。择之不明，承之不勇，虽生犹死，行尸而已。

一曰安。

安者，避争之道也。避争则神逸，神逸则气和。处闾巷之间，甘蔬食，美布衣，熙熙然若登春台。外无干戈之扰，内无算计之劳，此亦一世之安也。然安者，静水流深，其下伏危。危生于所忽，祸起于所不及。一旦变生肘腋，灾落门庭，仰不足以事亲，俯不足以畜妻，孑然一身，无片瓦之庇，无半菽之资。当是时，欲安而安已逝，欲动而力不逮。故安非罪，罪在忘危。甘其淡，则陋室为琼楼；怖其变，则华堂为陷阱。安而忘危，是自弃也。天之于弃者，何佑之有？是以君子安其身而后动，虑其危而后守。安则如山，危至不迁。

二曰利。

利者，趋争之器也。趋争则志锐，志锐则功显。晨兴夜寐，竭筋力以营之；钩心斗角，殚精虑以谋之。积铢累寸，以此求富，以此求贵，此亦一世之业也。然利者，猛火燎原，必焚其身。身劳于形，则精枯；心斗于智，则神散；名高于世，则谤随。逐之愈急，失之愈速；求之愈深，痛之愈切。故利非恶，恶在贪得。得其欲，则锱铢皆甘露；溺其中，则山海皆桎梏。利而迷心，是自罔也。天之于罔者，何助之有？是以君子见利思义，执鞭不耻，失之不忧。利则如流，苦至不怨。

三曰御。

御者，制人之权也。制人则势立，势立则令行。运筹帷幄，决人生死于呼吸；指麾倏忽，夺人荣辱于须臾。威加海内，此亦一世之雄也。然御者，悬剑在顶，其势必倾。操人柄者，人亦操其柄；制人命者，人亦图其命。今日之尊，或为明日之戮；此时之欢，或为彼时之哀。

故御非贼，贼在恃强。控其度，则权杖为舟楫；纵其欲，则高位为砧俎。御而无忌，是自戮也。天之于戮者，何赦之有？是以君子位尊而心卑，势盛而德修。御则如衡，噬至不悔。

总论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无情，视生死如轮回。人之处世，譬如行于幽谷。入安之谷，则绝利欲之风；登高之巅，则受风霜之虐；据御之台，则承雷霆之击。凡此三者，皆途也，非道也。​ 途有夷险，道无吉凶。善为天演者，择一途而贯之。安则不羡御之巍峨，利则不慕安之闲适，御则不念安之逸豫。心定于内，祸福不入；责承于身，鬼神难侵。若夫心无定主，见异思迁。居安而羡利，则心为形役；逐利而图御，则身为名囚；窃御而思安，则魂为欲碎。三心交战，神不守舍，未及终朝，其命已乱。

故曰：

天演者，非天演也，人自演也。择乎心，承乎身。不怨天，不尤人。不欺心，不诿过。此之谓立。立则安亦安，利亦利，御亦御。不立，则终为刍狗而已矣。

赞曰：

天演冥冥罩九垓，

天道昭昭定浪潮。

法行九变皆非宰，

岂由司命书魂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