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
夫乾道变化,生生不息。万灵昂首,浩浩汤汤。前驱后踵,行而不已。积习成固,固则必滞。非道之咎,人自留之。
盖大化流衍,必有其机;万象森罗,必有其则。势者,非强力也,乃气机鼓荡。如春雷一动,蛰虫皆振,万物莫之能御。常者,非枯寂也,乃真体凝定。如太山巍巍,历四时而不移,砥柱中流。故知势之所趋,非力可争,乃时之所致。
若夫积习既厚,则视听皆蔽,犹明镜蒙尘,不能鉴物;私欲既深,则天机尽涸,如源流壅塞,不复清流。当是时也,良言入耳,若风过疏竹,过而不留;大道在前,如陷淖泥涂,进寸退尺。非道远人,人自远之;非势难乘,心自窒之。
然识之敝,不在无识,而在偏执。世人多蔽于迹,而昧于所以迹。一则泥古:视陈规为天宪,奉旧章若神明。不知法度者,昔之良药,今之病根也。譬犹舟已成陆,犹守水行之术;时已过午,犹抱晨曦之温。此谓认指为月,以筌蹄为鱼兔,灵台蒙尘,虽有大药,难治膏肓。又有甚者,逐物不已,迷头认影。见利而趋,见势而附,自以为智,实则如蚁旋磨,徒劳无益。此辈名为通达,实乃鬼趣,虽生犹死,虽存若亡。
夫物之滞也,非天限之,乃自封之。心本无垢,染于习见,则有去留之碍;性本无疆,囿于成规,则有升坠之悲。是以智者不拒流衍,故能全其神;愚者强守故常,故多受其困。守常者,以一隅之见,测无量之域,譬犹坐井观天,非天小也,所见者小也;逐势者,以刹那之光,耀永夜之幽,譬犹持烛照渊,非渊浅也,所及者浅也。
是故君子立身,当具只眼:一眼观势,知其磅礴不可违,故不妄作;一眼守常,知其真谛不可易,故不摇夺。破固者,非毁弃一切,乃通权达变。通者,洞悉迁流,不于一法生贪着,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不干情意;变者,顺应气机,不固于逸,如舟行水上,随风转舵,而彼岸不移。
道无行止,随运而迁;心无挂碍,应物而成。破心中之固,而后能顺天下之势;明性分之常,而后能立不朽之功。内照者,照见五蕴皆空,如如不动,感而遂通;照见万法归一,湛然常寂,应用无方。于势,观其未萌,不逆将来,如良医治未病;于常,守其本真,不泥陈迹,如日月代明,不袭旧光。知盛衰相循,如环无端;知盈亏相推,如水有波。
大行无疆,非马足之所能及,唯神行之,方能周遍十方;大明无照,非日月之所可穷,唯心光发,始能照破千秋。如水随器,方圆任形,水性不改,故利万物而不争;如镜照物,妍媸毕现,镜体无痕,故应万缘而无住。唯舍筏登岸,忘蹄得鱼者,始可与言玄枢之妙,共探造化之机。
故曰:大行不逆,大势不永。与其疲于逐末,不如诸己立极。如日中天,五曜凌衢,皆戏耍耳;如江河奔涌,瓦鸡陶犬,皆为齑粉。破心中之贼,则千军万马不足惧,如慧剑挥空,凡圣路绝;立性分之真,则万古长夜不足忧,如杲日当空,纤翳自消。道不在远,只在日用;玄不在高,惟在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