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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

传承与选择:论主体性的双重构成

摘要

“我们是谁”这一追问,传统上沿着两条路径展开:或将主体性归结为文化传统的被动沉积,或将其理解为个体理性的自主决断。本文认为,此二种路径各执一端,未能触及主体性的构成机制。事实上,主体性由两种异质的力量共同塑造:一为传承的本能,二为思考的抉择。传承的本能,源于实践中逐步累积的身体记忆——面对具体问题,行动者以试错方式不断调整手段,直至路径贯通,此路径经由代际传递凝定为不假思索的行动能力。思考的抉择,则仅在传承失效时被触发:其一是传承断裂,即曾经贯通的道路因记录丢失或传递中断而湮没;其二是面对异己之物,即那些并非从自身实践中生长出来、而是从他处获取的东西。前者构成主体性的底色,后者划定主体性的边界。二者交织,决定了“我们是谁”。

一、引论:日常行动中的非思之知

试观一日常情境:一人坐于餐桌之前,面条既陈,手自取箸,夹而食之。此一过程中,行动者未尝有片刻之迟疑,亦未经历所谓“工具比较”或“方案评估”。手自知其当为,且为之甚确。

复观另一情境:一人初遇巨石当道,欲移之。以手搬,不动;觅棍撬之,石微移而未能远;遂牵牛曳之,石乃去。此一过程中,行动者亦未尝先建构“重物搬运模型”,未尝计算摩擦系数与杠杆比。其行为模式乃是:尝试,受阻,更换手段,再度尝试,直至问题解决。

此二情境,指涉同一种认知模态:实践中的渐进累积。它非由思虑驱动,而由行动驱动。行动受阻,则更易其方;再阻,则再易之。一旦某种手段贯通了问题情境,该路径便被身体所记忆。下次遭遇相似情境,身体自会调取相应手段,思虑全然不预。

此种认知模态,即本文所谓“传承的本能”。

二、传承的本能:实践累积的身体记忆

2.1 实践试错与路径贯通

传承的本能之形成,始于个体面对问题时的实践试错。以移石为例:行动者并非先天地知晓棍撬优于手搬、牛曳优于棍撬。其认知过程不具有演绎性质,而具有发生学性质。手搬不动——此一受阻经验本身即是一种否定性反馈,它推动行动者在既有手段之外寻求替代。棍撬有效但有限——此一局部成功与局部失败并存的反馈,再度推动手段升级。直至牛曳彻底贯通问题情境,行动者方获得一条完整的“手段—目的”通路。

此通路一旦贯通,即被身体所记忆。其记忆形式并非命题性的(“用棍子撬石头更省力”),而是程序性的:身体在遭遇“巨石”这一知觉对象时,自动唤起“寻棍”或“牵牛”的动作倾向。此即身体记忆。它不依赖于语言编码,也不依赖于意识提取。

2.2 代际传递与本能凝定

个体在实践中获得的程序性记忆,可以通过示范—模仿机制传递给他人。老木匠授徒,并非以命题形式传授“木材雕刻原理”。其传递方式是:将木头塞入徒弟手中,示以一刀,令其自试。徒弟试之,或裂或钝,师傅再示一刀。如此反复,经年累月,徒弟之手忽然“知道”了那一刀的深浅与角度。

此即代际传递中的身体记忆迁移。在此过程中,语言仅起辅助性指示作用(“看这里”),而真正的知识载体是动作本身。师傅的手与徒弟的手之间,建立起一条非语言的传递通道。经由这条通道,无数前人在实践中累积的“手段—目的”通路,得以跨越个体生命的有限性,在后人身上重新激活。

当某种通路被无数个体反复贯通、代代传递,它便不再只是个体的程序性记忆,而升华为文明层面的“本能”——一种不假思索的行动能力。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正是此种本能达于极致之状。刀与牛骨之间,有一条无数前人踩出的通路。庖丁非“选择”此路,而是直接行于其上。

2.3 传承本能的运行特征

传承的本能具有以下特征。其一,运行的非思性。行动者不经历命题性思考,身体直接回应情境。其二,传递的非语言性。核心知识的迁移依赖示范与模仿,而非语言编码。其三,累积的渐进性。每代人在既有通路之上,可能遭遇新的受阻情境,从而延伸或修正原有通路。此一修正同样以试错方式完成,并被纳入下一代的本能。

由此可知,传承的本能并非静态的“传统”,而是一个活的、在代际实践中持续微调的行动系统。它构成主体性的底色——即那个在绝大多数时刻决定我们如何行动、如何反应的深层程序。

三、思考的抉择:传承失效时的认知代偿

传承的本能覆盖了人类行动的绝大部分领域,但并非全域。在某些条件下,传承会失效。失效之际,行动者被迫从“非思”状态退出,进入“思考的抉择”。此一抉择,是传承本能的代偿机制。

触发传承失效的条件有二。

3.1 传承断裂

第一种条件是传承断裂。行动者或其所属群体曾经贯通某条通路,但该通路的传递中断了。

中断可能发生于活体传承环节——掌握该通路的老匠人去世,而徒弟尚未完全习得。此时,通路随肉体一同消逝。后人面对同样的木头,知其可雕而不知其何以雕。中断亦可能发生于记录载体环节——复杂的工艺被记于简帛,而简帛或焚或佚。此时,通路在物理上仍有痕迹,但无法直接激活身体记忆。

无论何种情形,传承断裂都迫使行动者从“行动”转入“推理”。行动者依据成品反推工序,依据刀痕反推刀法。此即推理。推理所得,谓之知识。然而,知识永远无法完全还原传承的本能。因为推理可以还原步骤,却无法还原每一步骤中身体的微妙觉知——那种“此一刀手感稍滞,当偏转毫厘”的体感。此体感只能存在于活人的手上。手灭,则体感永逝。

逻辑学、考古学、版本考证之学,多属此类。它们是传承断裂后的补救性知识活动,而非原创者的认知方式。

3.2 面对异己之物

第二种条件是面对异己之物。此“异己”,非指物理属性上的陌生,而是指发生学意义上的非己出——即该物不是从自身或自身所属群体的实践试错中一步步生长出来的,而是从他处获取的。

当行动者首次面对一副刀叉时,其传承本能中并无应对此物的程序。他的祖先未曾以刀叉进食,他的手从未被示范过刀叉的使用。此时,行动者无法以“非思”的方式直接上手。他被迫观察、分析、试探。他观察刀叉的形制,推测其功能;他尝试以叉刺面,失败;尝试以刀切面,无谓;尝试以叉卷面,略成。此一过程,即是分析。

分析与推理不同。推理指向自己曾经拥有但已失落的通路;分析指向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二者的共同点在于:传承的本能皆无法直接运行,思虑被迫登场。

此处须特别指出:异己之物的获取方式,不在本文讨论之列。无论其来自馈赠、交换、掠取,抑或来源不明,其共同特征乃是“非从自身实践中生长出来”。此一特征,已足以触发思考的抉择。

3.3 思考抉择的功能与限度

思考的抉择,其功能在于代偿传承的失效。当传承断裂时,它试图以推理接通断脉;当面对异己之物时,它试图以分析判明其性质与用法。

然而,思考的抉择具有先天限度。其一,推理无法完全还原实践体感,其所得始终是缩减了的知识。其二,分析依赖于既有传承所提供的认知框架。当异己之物与既有框架差异过大时,分析或失效,或将其强行扭曲以纳入旧框。成功的消化,往往需要数代人的实践试错,将异己之物逐渐“驯化”为自身传承的一部分。佛教入华,历数百年方成禅宗,即是一例。

四、承与择:主体性的双重构成

回到原初的追问:我们是谁?

传承的本能,构成了我们的底色。它是无数前人实践累积的沉积,是我们遭遇大多数情境时自动运行的程序。它决定了我们在不加思考时如何行动、如何判断。我们伸手取箸、掂木下刀、避雨趋晴——这些“自然”的反应,无一不是传承在身体层面的激活。

然而,底色并非全体。当传承失效时,我们被迫从底色的遮蔽中走出,进入思考的抉择。抉择的结果,决定了哪些异己之物被消化吸收,哪些断裂的脉络被推理重建,哪些领域被划入“非我”的边界。这些抉择,塑造着我们的边界——我们能够抵达何处,能够容纳何物。

由此,“我们”乃是承与择的动态交织。传承提供了抉择所凭依的起点——没有传承,抉择便是盲目的、从零开始的试错。抉择更新着传承的内容——没有抉择,传承便趋于僵化,无法应对陌生的挑战。

我们既是在传承中安然行动的人,也是在传承失效时被迫思考的人。我们的身体记忆着无数前人的手,但我们的眼睛必须面对前人未曾见过的事物。我们是传承的继承者,亦是抉择的承担者。大多数时候,我们是那不假思索的木匠,手自知刀落何处;少数时候,我们是面对陌生工具的初学者,手足无措,只能试探。

此两种状态的交织与转换,即是“我们是谁”的答案。

五、结语:知承与知择

辨识此两种力量,本身即是一种认知。

知承,则不妄自菲薄。日用而不知、不虑而能中,并非愚昧,而是文明在数千年延续中凝成的身体记忆在运行。它是无数前人生命经验的结晶,是比个体理性更古老、更深厚的认知形式。

知择,则不故步自封。思考并非认知的常态,而是传承失效时的代偿机制。明晰此点,则不会将逻辑分析误认为认知的全部,亦不会在面对异己时因失措而自我否定。

知二者之分际,方知“我们”既非纯粹传统的载体,亦非纯粹理性的主体。“我们”在承与择的张力中存在,在底色的运行与边界的重划中成为自身。此即主体性的构成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