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明光赋

长安者，九州之枢极，天地之膺脊也。东掣沧海之鳌，举袖而扶桑日坠；西扼流沙之脉，挥袂而葱岭云崩。南极涨海，朱崖琼郡，濯缨可及炎洲之隅；北穷北海，丁零故地，饮马曾封玄冰之浦。四极归辐如轮毂之就轴，八荒在毂而共此枢机。

当是时也，紫微凝然于中天，列宿环拱而不敢逾其轨。北辰居所而众星共之，天狼熠熠于西隅，欲张其矢，望长安而逡巡却步；荧惑芒敛于南徼，将犯紫宫，瞻帝城而掩角自藏。北斗垂杓，挹太液之波以注银潢；弧矢垂芒，锁宵禁之钥而息天簸。毕宿收网，止猎于上林，恐惊九衢之眠；参旗偃旌，罢警于细柳，为让帝城之路。

于是圣皇振长策而御宇内，破阵之声响彻万里。其始也，碎昆仑之玉，裂龙门之涛，声未绝而九鼎震；其扬也，摧碣石而渤澥倒流，撼居胥而狼居胥折，势既成而四海平。玄甲耀日，霜刃横霓，六军雷动而天地裂，九宇尘飞而鬼神惊。单于庭前草靡，不敢复生；叶护城头芒敛，永夜无光。西羌献赭，赭染千山之土；东夷奉圭，圭映万里之波。南越输翠羽，翠羽成林而蔽日；北狄贡玄犀，玄犀列阵而塞川。

至若万国衣冠下长安，胡旋疾掠朱雀门。驼铃摇碎关山月，蹄声踏破夕阳痕。新罗婢，步生莲，罗裙曳地牡丹翻；波斯客，笑满樽，醉指星斗语最憨。龟兹乐伎忽裂帛，弦上惊雷走玉盘；天竺僧梵穿云去，化作灯火满人间。琵琶急，羯鼓喧，反弹鼓声惊栖鸾。长安道，不问关，碧眼儿也唱秦腔欢，卷发郎也戴唐巾冠。墨痕落纸登麟阁，茧手织锦入凌烟！

当此之时，长安富庶甲于天下。仓廪之粟，积而红腐；庖厨之肉，充而盈案。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人皆饱暖而有余羡。道不拾遗，虽遗金于路而无人顾；夜不闭户，虽敞扉于街而无人窥。至若穷巷乞儿，卧于檐下，形如槁木神似鹤，骨若寒铁气如虹。胡商掷金如瓦砾，目不瞬兮傲霜魄；蛮客投饼若尘土，色不动兮守冰操。市井谣云：“新罗婢踏莲，拂菻客谈棋，黑齿戟横金吾影，不及乞儿傲骨奇！”

观夫长安之城，周回六十余里。外郭环峙，若群山拱岱，巍巍乎其势；三重相套，似众星绕枢，灿灿乎其光。十二街衢棋布星罗，如经纬交织；百千家似围局，十二街如种畦，若井田纵横。举袂成幕，蔽日遮天；挥汗成雨，沾衣湿袖。踵相抵肩相摩，终日不歇如江涛奔涌；朝出暮入交臂过，半日难行一里！当是时也，衣朱紫者一匹万钱，万钱难求；染石榴红者千工乃成，千工始得。青裙偶见，如寒梅缀雪，一点惊眸；绛衣如云，似晚霞漫天，千里夺目。胡服窄袖唐袂宽袍，奇正相搏；蛮锦斑斓蜀绣流辉，艳光交射。满城衣香随风过陌，香飘十里之外；十里锦色映日耀空，色动九重之霄！

及至入夜，街鼓动坊门阖。金吾巡道夜禁森严，然坊墙之内别有天地！平康坊中歌声绕梁，三日不绝；崇仁坊里酒气盈窗，百步犹闻。西市侧夜半算筹声，与更漏相和；延寿坊秉烛星火溅，与列宿争辉！上元夜,金吾弛禁坊门洞开。千坊灯火齐燃,九衢游人如织！万灯竞灿光夺月，九陌流辉夜如昼！灯楼突兀凌霄汉，星斗泼翻银汉倾！鲛人泣泪化琉盏，吴盐撒雪成晶棚！波斯毯铺十里霞，粟特毯卷九秋虹！稚子骑竹马闯灯阵，撞翻胡商蜜煎瓮——琥珀浆泼银河浪，甜雾蒸腾漫玉京！长安彻夜不夜，人间天上同辉！明月当空清辉遍洒，然望长安灯火，皎皎然夺月之半。有客仰天而叹：桂殿清辉徒寂寞，蟾宫孤影有谁怜？不若长安灯火夜，笙歌彻旦万方传。九陌香车随辇过，千门罗绮竞时妍。人间自有销魂处，何必云中觅谪仙！明光盛上夺天工，人间乐胜霄汉！

由是八荒客四极宾，梯山航海辐辏长安。东来者立灞桥目眩，橘市累黄叠金，半晌不能移目；  南来者仰宫阙足踟蹰，高如岳峙巍如天阙，神驰不能前。西来者抚绫锦指颤，滑如凝脂轻如云缕，目定不能移；捧瓷器魂惊，釉如天叩清越声如玉磬，手颤不能释。北来者入朱雀神凝，暖气扑面如春，足凝不能前。

然长安之人，晏如也。市井之间，依旧卖浆者呼，贩缯者笑，斗鸡走狗，投壶弈棋，日以为常。有问以长安之盛者，长安人但笑曰：此常事耳。问者骇然，乃知所谓极乐，在彼为幻，幻而不可即；在此为常，常而不知乐。

当此之时，长安之泽，如水泻地，无远弗届。文成公主，持节西行，载琴载蚕，载经载桑。于是吐蕃之野，始闻宫商；雪域之巅，乃见麻苎。星历之书传逻些，医卜之方布羌塘。

玄奘杖锡，孤征天竺，涉流沙之莽莽，度雪岭之嵯嵯。十七载而返，携贝叶之千帙，译梵音于宝刹。自兹以降，天竺僧梵，岁岁东来；贝叶经卷，纷纷西至。

鉴真大师，六蹈沧溟，双目虽眇，誓愿弥坚。抵东瀛而登戒坛，传律法于异域。唐招提之巍峨，至今犹沐唐风。

至若四海遥，八荒远，凡舟车至、人迹及，莫不仰唐风慕汉仪。见唐纸者手颤——白如云，柔如帛。昔以羊皮为书，杀牲无算书犹贵。得唐刻者泪落——字端严，行有序。昔无文字，结绳刻木事多废。持唐瓷者神驰——莹如玉，薄如冰，映日透光。非石非玉，神为之夺。观唐刀者色变——寒芒刺目，未近刃气已慑。昔以骨石为刃，望而自惭。获唐镫者跪泣——骑士据鞍，如履平地。昔与禽兽居，今知冠冕之尊。指星盘者凛然——大洋浩渺，可指极而行。昔望星辰迷，遇阴雨惑。

至于南溟之外，群岛之间，声教未暨之世，其人蓬头跣足，与狌狌争巢，与玃如争薮。及唐舟东至，破浪而来，授耕稼，赐铜铁，予文字，于是火耕水耨，化为阡陌纵横；蕉衣卉服，易为冠裳揖让。耕读有序，礼乐初兴。有蕃商浮海而来，见而愕然立，良久乃叹，以为神迹。

乃至舟车所不至、简册所未载者，其远如非洲之角，唐瓷如玉，土人见而拜之，以为天神所遗；其遥如美洲西岸，唐钱斑驳，持者佩于胸前，以为天赐神物。有西贾泛海经此，见而色动，默然久之，乃北向而拜，喟然不能语。

故曰：长安非独一城，乃日月所悬之枢机，江河所赴之渊渟，明光所聚之极枢。当其时也，东海帆樯衔落日，西极驼峰戴晨星，万邦辐辏若葵倾日，千帆竞渡如叶归根，岂独慕金阙玉阶？实慕此红尘滚滚处，乞儿傲骨铮铮雪，胡姬笑靥漾漾春！日照长安，长安之光亦照天下；月临万邦，万邦之明皆出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