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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践

过秦论

昔九州板荡,八纮崩摧。周鼎既沈于澭水,秦氛遂炽于陇坂。当是时,崤函如虎啮,渭泾若血渥。苍廪空而雀啄髑髅,青磷乱而鸮啼断戟。孝公悬五羖之皮于残栎,裂帛书而呼:“天下有能徙木者乎!”

商君挟刑名而至,铸铁券以镌法,悬金秤以衡功。其令曰:“稼穑者国之筋骨,机巧者民之膏肓。市井乘时射利,则千乘惑于珠玑;豪贾挟赀邀名,则万夫驰于锥刀。”遂禁私廛于陇右,锢货殖于函关。簪珥不得易耒耜,锦绮无从换菽粟。

于是悬弃灰之刑,立盗采之戮。道旁设爰书之版,衢置断足之桎。农战册籍若丘山,什伍连坐如蛛网。鸡犬呼吸皆依刻漏,吏民举目尽是刑名。三年之蓄,不支闾左之喉;五羖之皮,难覆徒隶之脊。故畜效人声则戢羽,人循畜道而钳口。

观其城旦舂米,鬼薪燎燧;赭衣塞径,白梃叩扉。商於之地,终岁不闻佩玉鸣;咸阳之衢,终日但见木索曳。刑峻如冬雪塞渎,令急似春澌摧堤。然粟腐太仓之岁,竟在孝公既薨之后矣。

然秦法何其吊诡!禁民间珠玉之易,却开国家血肉之市。军功爵制者,实以首级为货,以田宅为价。函谷关外,尽是秦卒叫卖性命之吆喝;咸阳殿上,唯闻算珠拨动骸骨之噼啪。商君立法如铸鼎,刑名若垂霜。十年之间,秦境焕然:道不拾遗,非畏刑也,实无所遗可拾;夜不闭户,非慕义也,乃无余物可窃。稚子怀金过市,耆老枕稷眠衢。朝无讼牍之积,野绝械斗之声。

当是时,秦川千里,秩序森然若机杼:鸡鸣必应铜漏之隙,犬吠须合戍鼓之节。农人挥耒,皆合《田律》刻数;士卒演武,尽依《军爵》分寸。虽瓢饮箪食,而盏器必方;纵葛衣麻履,而缝纫必直。商贾绝迹于途,则粟帛流如水;诗书尽焚于坑,则法令明如月。

尤可奇者:云过秦疆必成霁色,盖烽燧烟直冲霄汉;雨落函谷皆作清响,因铧犁声震动地维。白羽黑旌所指,盗跖之徒皆化良善;丹书铁券所悬,曾史之辈莫敢矜德。野老相逢,语必称“垦草令”;妇孺讴歌,韵皆协“辕门律”。昔管仲治齐,尚有“仓廪实而知礼节”之阶;今秦法行之,竟成“律令明则兆民齐”之境。铜人十二,负法碑而镇四极;金鼓百廿,传政令而彻八荒。遂使西戎北狄,望咸阳而股栗;东周南楚,听秦律而胆寒。

法行于内,则刃淬于外。秦卒解衣,皆现垦草之胼胝;列阵引弓,尽带徙木之霜气。函谷铸戈,青光射斗牛之墟;武关锻戟,寒芒彻云梦之泽。白起按剑,鄢郢为之崩坼;王翦挥旄,易水因而逆流。

于是六国震怖,非畏秦刃之利,实惧秦法之严。楚人失其泽薮,不敢举燧;齐人弃其鱼盐,唯求封关。韩魏之君,日遣使而献图;燕赵之众,夜望星而占降。当是时,秦之黑旌所指,非止破军掠地,实乃以律令为前驱,以刑名为矢石。昔周公制礼,诸侯朝宗;今秦政行法,天下稽颡。

六国既平,海内为墟。函谷以东:金帛已入咸阳府库,膏腴尽归军功田宅。昔驱战之利源,今成涸泽;昔诱卒之爵赏,已作虚文。尤可虑者,天下骤添四类饥殍:解甲之卒百万,释械之俘倍之,亡国之士三百万,失田之氓不计其数。咸阳殿上朝议汹汹,皆云:“此非人,实乃干柴积于烈焰之侧也。”

当此之时,本应改弦更张,与民生息。始皇四巡天下,非独刻石颂功,实欲观风俗、察民瘼、谋更化。碣石东望,见燕齐盐铁之利未收;会稽南巡,觉楚越舟楫之用可兴。尤至榆林塞上,见戍卒衣褐食糜而犹唱《无衣》,乃慨然谓蒙毅:“法可更也,当参周制恤民……”此帝国转圜之最后契机,万民生息之唯一窄门。

然利尽则疑生,法极则怨聚。车驾方抵沙丘,竟成绝地。沙丘之夜,始皇暴薨,世疑为人谋。赵高者,或谓赵室疏裔,怀长平之仇,邯郸之恨,潜身宫闱二十载。然其局非独为雪旧怨:新政若行,蒙毅执法,彼刑余之辈必危;胡亥恐扶苏继位而失大宝;李斯畏蒙氏权重而相位不保。私仇、权欲、党争交织,蒙氏兄弟分掌内外军权,遂使君臣成豺狼之盟,宫车晏驾竟成倾国之始。

矫诏既出,扶苏自刎,蒙恬饮鸩。李斯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太史令私告:“法星晦暗,当有刑名之变。”然斯抚案沉吟,忆起商君车裂、韩非毙狱,终长叹曰:“秦法如铁,铸之者固,改之者亡。”遂焚更化竹简二十七卷,默许沙丘之谋。

胡亥以篡立之身,得位不正,其惧愈深,其治愈苛。彼非不知天下疲敝,然不正之权必以暴续,暴政之下岂有喘息之隙?二世继位,非但未行养息,反变本加厉,阿房骊山诸役愈急,法令诛罚日益深刻。天下怨毒,遂成燎原之势。陈涉一呼,山东鼎沸,非六国余烈尚存,实黔首求活不得也。帝国转圜之机,自此永绝;土崩瓦解之局,由此铸成。

至若焚书之烈,旷古未闻。非仅禁《诗》《书》,实毁三样根本:一曰史统,列国《春秋》尽成灰烬,遂使夏商周三代政事,失经纬之纲;二曰师承,孔孟荀韩之徒,断授受之链,遂令百家精微,成无源之水;三曰器道,礼器图谱、星历秘法,随竹帛俱焚,遂使三代文明,徒存器皿而失魂魄。竹帛化作青烟,史官之统断绝;简牍成灰之际,王官之学飘零。

尤可痛者,非典籍亡佚之数,乃文明断层之伤。昔孔子修《春秋》,犹见百二十国宝书;司马迁著《史记》,但凭断简残碑。三百年后,太史公游历天下,访故老、探废墟,眸映残碑断简长叹:“秦火之后,五帝之事若存若亡;百家之言,唯剩断爪残鳞。”周室分封之制,本有明堂图谱可考;殷商祭祀之礼,原存巫史传承未绝。至咸阳一炬后,后人但见商鼎周彝,莫解其纹饰含意;虽诵《尧典》《禹贡》,难明其规制渊源。此犹得锁匣而无钥,获衣而失纽,永世难复其全貌。

掩卷而思,秦事历历:

其禁商道,竟开血肉之市;恃刑名固,终为刑名所噬;驱民以利,利尽而天下崩;焚书求一,书焚而文明绝。尤可骇者,沙丘一夜,断送转圜之机;不正得位,紧绞崩潰之弦。

今人观秦,岂独观一朝之兴亡。

秦事已矣,其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