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智三昧赋
序
天地为洪炉兮,造化司工;阴阳为炭兮,万物在铜。求知之道,非授受之易途,实乃以身为薪,自赴洪炉,历三重真火,乃见器成。
第一昧:剜骨
真知非甘泉天降,乃血泪凝盐、痛极成晶。
勾践章
昔者越王折戟会稽,何止兵败?乃匍匐吴阶,衣葛如彘,舌舐夫差溃痈。腥膻蚀齿三日不散,脓血灼喉五内皆焚。彼时,吴宫夜夜笙箫,此独卧厩闻粪秽;姑苏巍巍台榭,惟伴囚徒数星辰。妻为妾婢,自解罗衣奉他姓;臣作牛马,跪牵缰绳过市廛。
二十载忽焉,姑苏台上烽烟彻天。冕旒垂珠,玄衣纁裳,同是此身坐吴宫正殿。阶下夫差蓬首跣足,捧剑长跪。昔年舔痈之舌,今吐“赐尔全尸”;当年卧薪之躯,今御九旒之辂。 越女三千执羽,吴宫八百低眉。夜宴举觞,忽忆马厩草料味;更残卸簪,犹见当年解衣时。
若无厩中十载粪秽气,何来台上九旒冕旒香?正是那君王骨碾作齑粉、和泪咽下之辱,在脏腑炼作吞吴烈焰;正是那每夜卧薪棘刺肉、每晨尝胆苦穿肠,方铸就三千越甲可吞吴。
司马章
蚕室之刑,岂止去势?乃剥其衣冠,露于雪刃,太史公百年清誉、司马氏七世丹心,一斩俱断。刃入体时,先祖谈公托梦之手,正在云端颤;武帝观史之目,犹在殿上睥。
百年过隙,未央宫阙成尘,《太史公书》烛世。同是此笔,昔年书“李陵事”招祸,今朝作“项羽纪”成绝。腐刑余沥未干,已著“究天人之际”;蚕室血痂方落,竟成“无韵之离骚”。 当刘氏子孙诵《史记》时,岂知——此书字字,皆出被其祖阉割之躯;此史页页,尽浸汉宫秘闻之血。
第二昧:破茧
人经剜骨痛,多自缚成茧。
江左名流宴兰亭,曲水流觞,挥麈谈玄。以不知兵革为雅,以不闻民瘼为高。江南烟雨,润透琅琊纸,化不开北地烽火;金谷醇香,浸染陈郡袍,掩不住建康血腥。 所谓林下风致,实乃云锦为幛隔寒泣,丝竹充耳佯承平。待胡马踏破长江浪,方惊半生所慕魏晋风,原是亡国徵音。
寿陵余子学步邯郸,慕赵人仪,弃本效颦。未得真髓,先丧故我,匍匐而返。所困者,羡他人皮相成痴,丧自家精魂不觉,终作非古非今、行尸走肉。恰似东施捧心,只学眉蹙苦;楚人刻舟,空遗剑沉悲。
第三昧:焚身
真求知者,必破茧赴火,以命证道。
孔子周游,畏于匡,困于蔡,绝粮陈蔡。从者病,莫能兴,弦歌不辍。暮色吞四野,饥肠鸣如雷,而弦上《猗兰》操,声声皆殷血。 郑人谓“累累若丧家之犬”,夫子抚掌笑“然哉”。此笑苍凉,千古谁解?乃将“素王”冠冕掷泥途,“圣人”虚名付东流,唯余肝胆赤诚,照破乱世长夜。
阳明子谪居龙场,瘴疠弥野,从者皆病。凿石为椁,澄坐默观,以待大限。山魈夜啼,声声若符咒催命;瘴雾晨涌,层层似纱帷葬人。 然正此生死悬绝际,灵台惊雷迸裂:“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乃知格竹所求,非向天外;绝境所证,正在性中。形骸将朽之顷,灵明勃发;瘴雾欲吞之际,心火长燃。
终章
是故观古来求道者:
苏秦说秦,从“妻不下机,嫂不为炊”之寒,到“六国相印,黄金百镒”之煊;
玄奘取经,自“大漠枯骨,水尽命悬”之绝,至“白马驮经,万国来朝”之尊;
屈子行吟,由“众女嫉余,荃不察中”之怨,化“泪罗沉碧,千秋祀飨”之圣。
今汝若觉:
寒窗苦,当思勾践马厩粪秽气;
行路难,当念司马蚕室刀锋寒;
登高险,当忆玄奘流沙白骨堆。
从来绝处逢生者,必经地狱十八层;
自古登峰造极人,俱是涅槃再世身。
诗曰:
洪炉炼骨岂寻常,真火三重淬锋芒。
马厩十年秽化碧,蚕宫一刀血成章。
星槎渡海虽无路,心烛照天自有光。
莫问涅槃痛几许,云鹏振翅即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