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若藏
序卷·大道微明
天有悬象,地有成形。日月递炤,寒暑推迁。观文明之流衍,若江河之赴海,其表波澜万状,其里必有潜流深导。自鸿蒙肇判,人聚为群,权枢之变,其理幽微。非圣王心血来潮,实由二端相推:一曰生民之道,系乎物力盈虚;二曰心性之求,缘乎灵明觉醒。此二者,犹阴阳之枢机,昼夜之迭代,暗驱权构自涣散而凝一,复自凝一而渐趋星布。今欲窥其堂奥,当拂史尘,叩玄关,以见骄阳虽出,其光必蕴于云霭之下。
卷一·生民维艰 权枢涣散
太古之世,草木榛榛。民吮露餐霞,力不足御虎兕,智未能通鬼神。故必合群以存,聚族而居。《淮南子》云:“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 当是时也,权何所寄?老弱依壮者之力,壮者赖长老之智。燧人钻木,有巢构木,凡此创制,皆出众议,非一人可专。权力涣然布于族群,若晨星散落,各耀其微。此非慕“公天下”之德,实迫于生存之艰。盖物力未蕃,余粟无几,无由养脱离畎亩之治人者。权力之涣,乃天时地利使然,非人力所能强聚。
洎乎神农教耕,轩辕制器,生民稍得粟帛之资。然耕凿之利未广,仓廪之实未丰。尧舜禅让,禹启传子,权柄渐有归趋。然“协和万邦”之治,其要在“协”与“和”,天子巡狩,诸侯朝觐,其权如网,纲举而目张,中心之结未为紧固。此盖物力稍进,可养共主,然四方贡赋犹薄,山川阻隔,政令难通,故封建之制,实为权枢在涣散与初凝间之平衡。权力如浅溪漫流,虽有趋向,未成深潭。
卷二·物力丰沛 权枢凝一
及至春秋,铁器广用,牛马服乘,阡陌纵横,都邑辐辏。物力之增,若春冰泮释,奔涌莫遏。昔日百乘之家,今有万乘之国;往时千室之邑,今见万家之城。生民既庶,货殖既繁,则争夺愈烈,兼并无已。昔者“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终不免于“强凌弱,众暴寡”。当此之时,非有强力者出而一之,则天下终无宁日。
秦孝公用商鞅,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明法令。其术在驱民为一,凝国力于农战二途。至始皇,席卷八荒,并吞六合,废封建而立郡县,收兵戈以铸金人。法令出于一君,赋税输于太仓,百官任免皆决于上。权枢之凝,臻于极致,若百川归海,万仞立壁。此何故耶?盖纷争之世,生民求安甚于求佚;兼并之际,强力者得专其利。物力丰沛,使集中调度成为可能;世道板荡,使万民仰望强权。此非秦政独暴,实势之所趋。权之凝一,如冬日水结为冰,寒冽所致也。
然冰坚易折,权专易崩。贾生论秦,谓其“仁义不施”。深究其里,乃知权枢过凝,则下情壅塞,民气郁结。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振臂一呼,而天下云集响应,非独赢氏失德,亦因权凝若铁桶,一丝裂而全盘溃。此昭示一理:权之凝散,当应于时。时移世易,而犹抱残守缺,其崩必速。
卷三·心性觉醒 权枢暗移
汉承秦弊,与民休息。然其制虽袭郡县,其意已掺柔缓。武帝表章六经,非徒崇儒,实以经术润饰刑名,以士人掺揉吏道。至光武中兴,豪右坐大,门生故吏遍于州郡,权柄悄然下移。此非诏令所改,实物力再进、心性渐舒之果。
逮乎李唐,其制愈宏。三省出令,中书拟而门下驳,尚书承而六部行。科举既开,寒门得以文章进;藩镇虽设,强枝终为痼疾生。太宗尝云:“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此言喜中带惕。喜者,英才皆为所用;惕者,权枢已非一人可专。进士科诗赋取士,使天下智虑非尽萃于权谋,亦驰骋于性情。李杜诗篇,韩柳文章,非独文艺之盛,实乃心魂渐醒之征。权力之凝一,至此已如巨鼎三足,虽鼎身犹在,其重已分。
赵宋以降,此势愈明。艺祖杯酒释兵权,非畏武人,实畏武力为祸之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出宽仁,乃因治平之世,非文教无以安人心。汴梁繁华,瓦舍勾栏,说话杂剧,俚语村言皆可入戏。苏子瞻词“我欲乘风归去”,其飘逸不羁,岂完全受羁于庙堂者所能道?权柄于此,已自庙堂之高,渗于市井之远,散于文心之微。
至有明一代,此势几成。洪武废相,权归六部,似极权于一身。然永乐设内阁,宣德授票拟,司礼得批红,权复分流于掖庭与文牍之间。及至嘉、万,天子深居,而部院照常铨选,州县依旧征科。海运私通倭国,边贸暗结蒙古,非朝廷明许,实利之所在,权不能禁。阳明倡“心即理”,卓吾言“童心说”,此皆心性自觉,不甘为外在权枢全然笼罩之先声。权力之散,如盐入水,不见其形,而味已透。
卷四·理在势中 骄阳若藏
综而论之,权枢之变,其理深藏。散聚之间,非出偶然,实由“生民之道”与“心性之求”相推相荡。
昔在远古,物力未蕃,人求苟全,故权必散于族群。及至物力丰沛,聚则可成大事,散则易启争端,故权必凝于一尊。此“生民之道”驱之也。
然人非禽犊,饱暖之后,必生荣辱之辨、雅俗之求。初则求温饱,继则慕荣华,终则追问“我为何人”。此“心性之求”渐萌也。一旦此心萌蘖,则外在权枢,虽可范其行,难再锢其神。故有权自庙堂渗于乡野,自刑名化入诗书,自典章遁入人心。其表也,似权纲愈密;其里也,实枢机暗移。
今人观史,或见征伐,或见制度,或见文章。然其下藏一大理,犹骄阳之光,必穿云破雾而出:凡权力结构,必应于当世物力之厚薄,人心之趋向。物力厚而人心朴,则权易凝;物力丰而人心开,则权渐散。散至极处,或有外侮乘虚而入,则权复凝以御侮;凝至极处,必有内溃土崩之患,则权复散以苏困。如此循环往復,如四时之序,无有穷已。
然则“骄阳”何谓?非谓权力自身,乃指此“物力”与“心性”相推相成,以驱动文明演进之大机也。此机藏于耕战商贾之下,藏于诏令典章之中,藏于诗词歌赋之内,非明者不能见,非静者不能察。故曰:骄阳若藏。唯洞悉此藏,乃可鉴往知来,于散时见聚之机,于凝时察散之渐。是谓“知几其神乎”。
跋
此文既成,或有诘之者曰:子所言“物力”“心性”,皆前人所未道,得无附会乎?对曰:非敢附会,实欲叩扃键而窥堂奥。昔太史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其所究所通,岂非时势移易之由、人心向背之机耶?今以“物力”观其形而下之基,以“心性”察其形而上之求,或可得史中潜流之一二。若夫骄阳之光,终将普照,藏者暂也,明者久也。览者鉴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