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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践

规模、竞争与社会保障:中国经济发展模式的政治经济学分析

摘要

本文构建了一个系统性的分析框架,旨在解释中国经济发展何以保持长期高速增长,并揭示其背后的核心机制。研究认为,中国模式以规模逻辑为核心,通过超大规模市场驱动充分竞争,以竞争倒逼效率提升和产业创新,形成“规模化→竞争→效率→创新→规模再扩大”的自我强化循环,即“飞轮效应”。这一模式的理论基础在于:第一,规模效应带来的成本摊薄与渠道多元化,使生产效率和抗风险能力同步提升;第二,充分竞争形成的“内卷倒逼创新”机制,将生存压力转化为技术进步的动力;第三,以大规模基础设施和社会保障为核心的“保底机制”,确保竞争失败者能够重新参与市场,维护社会整体安全。本文进一步通过中美比较分析,引入张宏博提出的“剥夺性积累”与“促进性积累”概念框架,阐明两种模式的根本差异:美国模式以资本逻辑为核心,通过垄断获取超额利润,导致市场规模萎缩与社会撕裂;中国模式以社会整体发展为导向,通过规模化的充分竞争分散风险、增强韧性,最终使所有社会成员共享发展成果。本文的结论在于:经济发展的根本差异不在于市场与政府的二分,而在于资本积累的目的与方式——是为少数人积累财富,还是为多数人创造机会。

关键词:规模经济;反垄断;飞轮效应;社会保障机制;中美经济比较

一、引言:问题的提出

1.1 从日常经验到理论追问

当代中国经济发展的成就,已经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高速铁路网络覆盖全国主要城市,电子商务实现次日达甚至当日达,新能源汽车价格持续下降而性能不断提升,移动支付普及率位居全球前列。这些经验事实背后,潜藏着一个值得深入追问的理论问题: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究竟源于何种内在机制?

这一问题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其学术价值,更在于其对发展实践的理论启示。国际学术界对中国经济奇迹的解释众说纷纭:有学者强调市场化改革的制度红利,有学者聚焦于出口导向的发展战略,还有学者关注地方政府竞争的独特机制。然而,这些解释大多侧重于某一特定维度,尚未形成一个能够统摄全局的系统性分析框架。

1.2 既有研究的贡献与局限

近年来,关于中国经济发展模式的研究取得了显著进展。庞瑞芝、李倩楠的研究指出,超大规模市场是数字技术等颠覆性技术孕育的关键载体,其需求侧丰富应用场景、放大创新收益、“需求引致创新”等系统性创新优势,与供给侧生产要素供给充足、基础设施建设完善和产业体系完备等特征相结合,形成独属于超大规模数字经济体的“飞轮效应”。刘青等学者从出口引致需求视角出发,实证考察了超大规模市场需求对企业创新战略的影响,发现国内需求扩张显著促进了企业工艺创新。

在比较政治经济学领域,张宏博的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该研究构建了将货币金融体系与资本积累模式相结合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分析框架,指出中美金融发展道路再分流的本质是“剥夺性积累”与“促进性积累”的制度性分野。这一概念框架为理解两国模式的根本差异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工具。

然而,既有研究仍存在若干有待深化的议题:第一,如何将规模效应、竞争机制与安全保障三个维度整合为一个有机的分析框架?第二,如何解释中国模式能够在保持激烈竞争的同时维持社会整体稳定?第三,反垄断在中国模式中扮演何种角色,其政治经济学逻辑为何?

1.3 本文的分析框架与结构安排

本文尝试在上述研究基础上,构建一个更为系统的分析框架。全文共分为七个部分:第二部分阐述核心概念与理论基础,界定规模经济、竞争机制与社会保障三个核心范畴,并引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资本积累理论作为分析工具;第三部分系统分析中国模式的“飞轮效应”,从规模做大、竞争加剧、效率提升、创新涌现、规模再扩大五个环节展开论述;第四部分聚焦于中国模式的制度支撑,特别是基础设施保底与社会保障机制的功能定位;第五部分引入中美比较视角,运用“剥夺性积累”与“促进性积累”的概念框架,揭示两种模式的本质差异;第六部分探讨中国模式面临的挑战与转型方向;第七部分为结论与理论启示。

二、核心概念与理论基础

2.1 规模经济:从生产侧到需求侧

传统经济学中的规模经济概念,主要关注生产侧的单位成本下降。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固定成本被摊薄,专业化分工得以深化,从而提升生产效率。然而,中国模式的特殊性在于,其规模优势不仅体现在生产侧,更体现在需求侧。

需求侧规模经济的核心机制在于:庞大的市场规模能够摊薄研发成本和固定投资,使企业敢于投入创新;丰富的应用场景为技术迭代提供了试验场;多元化的消费需求倒逼企业开发差异化产品。刘青等学者的实证研究表明,国内需求扩张能够通过缓解融资约束和提升创新预期回报来促进企业创新。这一发现揭示了规模优势发挥作用的条件性——规模本身并不必然带来创新,还需要配套的制度保障。

2.2 竞争机制:从静态均衡到动态演化

新古典经济学将竞争理解为趋向均衡的过程,其理论重心在于资源配置的效率。然而,熊彼特式的创新理论揭示了竞争的另一种功能:竞争是创新的动力源,企业为了在竞争中生存,不得不持续改进技术、优化管理、开发新产品。

盘和林在《经济动能的转换》一书中对内卷现象进行了深刻剖析。他指出,内卷并非竞争本身之过,而是竞争方式的畸形退化。当市场主体困于相似技术与领域、固守“规模致胜”的旧逻辑时,竞争便从开拓蓝海退化为存量厮杀。因此,内卷现象的出现恰恰说明竞争需要被引导——不是取消竞争,而是让竞争在更高质量的轨道上展开。

这一分析对中国模式的解读具有重要启示:中国经济的竞争强度确实高于许多发达国家,但这种竞争究竟是导致内耗的内卷,还是推动进步的动能,取决于竞争发生的制度框架。

2.3 社会保障:从再分配到风险共担

社会保障通常被视为再分配机制,其功能在于调节收入差距、保障弱势群体基本生活。然而,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社会保障还具有更深层的功能:它构成了竞争可持续运行的前提条件。

这一判断的逻辑在于:如果竞争失败意味着永久出局,那么竞争就会变成一场一次性的赌博,参与者要么不敢尝试,要么孤注一掷。这两种情况都不利于经济的健康发展。只有当失败者有重新开始的机会,竞争才能持续进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社会保障构成了市场经济的“基础设施”——它不直接参与竞争,但为竞争提供了可重复进行的制度条件。

2.4 剥夺性积累与促进性积累:一个比较分析框架

张宏博的研究为理解中美模式差异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工具。该研究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出发,区分了两种不同的资本积累模式:

剥夺性积累是当代资本主义的典型特征。在金融自由化改革下,美国的金融活动主导权由国家转向市场,私人虚拟资本主导的金融发展道路服务于金融资本从全球范围内抽取剩余价值。这种积累模式的利润来源不是创造新的价值,而是通过垄断、金融投机、资产价格操纵等方式剥夺既有价值。其结果不仅是国际不平等加剧,更是全球经济金融不稳定的根源。

促进性积累则是中国模式的本质特征。中国始终保持了国家对于金融体系的主导,国有生息资本将大量利润用于扩大再生产,服务于工业化与城镇化建设,有效改善与提升了中国的禀赋条件与国民生活水平。这种积累模式的利润来源是实体经济创造的新增价值,其分配方向是扩大再生产和社会整体福利的提升。

这一概念框架的核心启示在于:经济发展的根本差异,不在于市场与政府的二分,而在于资本积累的目的与方式——是为了少数人的财富积累,还是为了社会整体的发展进步。

三、中国模式的飞轮效应:规模驱动的内生增长

基于上述理论框架,本节系统分析中国模式的运行机制。本文将这一机制概括为“飞轮效应”——一个自我强化的正向循环,其核心环节如下。

3.1 第一环:规模做大的形成机制

中国超大规模市场的形成,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人口规模的基础性作用。中国拥有14亿人口,其中中等收入群体超过4亿,形成了全球最具潜力的消费市场。这一规模优势使得任何产品只要获得市场认可,就能迅速达到足以摊薄研发成本的规模。

城镇化进程的推动作用。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镇化进程。城镇人口的增加不仅扩大了市场规模,更改变了消费结构,催生了住房、教育、医疗、文娱等领域的巨大需求。

基础设施建设的连接效应。正如后文将详细论述的,交通、通信、能源等基础设施的大规模建设,将原本分散的区域市场连接为全国统一市场,使规模优势得以充分发挥。

庞瑞芝、李倩楠的研究指出,超大规模市场的优势体现在需求侧和供给侧两个维度:需求侧提供丰富应用场景、放大创新收益、形成“需求引致创新”效应;供给侧则表现为生产要素供给充足、基础设施建设完善和产业体系完备。这两个维度的优势相互叠加,形成了独属于超大规模经济体的创新潜能。

3.2 第二环:竞争加剧的内生动力

规模扩大必然带来参与者增加,参与者增加必然导致竞争加剧。这一逻辑在中国经济的各个领域都有充分体现。

以制造业为例,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产业体系,几乎每一个细分领域都有大量企业参与竞争。这种竞争格局的形成有其历史原因:改革开放初期,中国通过承接国际产业转移,快速建立起制造业基础;随着市场规模的扩大,越来越多的本土企业进入各个领域,形成了充分竞争的市场结构。

竞争加剧的直接后果是利润空间被压缩。在利润率下降的压力下,企业不得不寻找生存之道。盘和林的分析揭示了一个重要机制:当企业困于相似技术领域、固守“规模致胜”的旧逻辑时,竞争确实可能退化为内卷。然而,中国经济的活力恰恰在于,这种压力迫使企业寻求突破——要么通过技术创新提升产品附加值,要么通过管理优化降低成本,要么通过市场细分寻找差异化空间。

3.3 第三环:效率提升的多重路径

竞争压力如何转化为效率提升?这背后存在多条作用路径。

渠道多元化的稳定性效应。规模经济带来的不仅是成本优势,还有渠道的多元化。当市场参与者众多时,任何一个渠道的断裂都可以被其他渠道替代。这种冗余机制本身就是效率的体现——它降低了供应链中断的风险,保障了生产的连续性。

人才流动的知识溢出效应。在充分竞争的市场中,人才在不同企业之间流动成为常态。这种流动不仅实现了人力资源的优化配置,更重要的是促进了知识的传播和溢出。刘青等学者的研究表明,数据要素市场化通过增强企业间知识溢出、降低创新风险水平、缓解创新资源约束,能够有效促进企业创新质量的提升。

优胜劣汰的选择效应。竞争必然伴随着企业的进入与退出。那些效率低下、管理不善的企业被淘汰,释放出的资源(劳动力、资本、土地)流向效率更高的企业。这种动态调整过程是市场经济实现资源配置优化的核心机制。

3.4 第四环:创新涌现的制度条件

当效率提升达到一定程度,企业必然面临创新的压力——因为单纯的成本削减总有极限,持续的竞争优势必须依靠创新来维持。

中国经济的创新呈现出鲜明的“市场倒逼”特征。这与以实验室研发为核心的创新路径形成对比:后者将创新局限于少数拥有资源和技术的机构内部,创新成果需要通过市场推广才能实现价值;前者则让创新成为市场参与者的普遍行为,创新发生在每一个试图在竞争中存活下来的企业身上。

刘青等学者的实证研究揭示了规模市场与创新之间的复杂关系。他们发现,国内需求扩张显著促进了企业工艺创新(旨在降低成本、提升效率),但对产品创新(旨在产品多样化与质量提升)的影响存在条件性。这一发现的重要理论意义在于:仅靠规模本身并不必然带来全面的创新升级,还需要制度环境的配合。在知识产权保护缺位和产品同质化的条件下,企业可能将创新资源向预期回报更高的工艺创新集中。

3.5 第五环:规模再扩大的循环机制

创新带来产业升级,产业升级带来市场规模的再扩大。这一环节构成了飞轮的闭环。

产业升级的路径是多元的:一是从低附加值产业向高附加值产业升级,如从服装纺织到电子信息,再到生物医药、高端装备;二是从满足基本需求向满足更高层次需求升级,如从“有没有”到“好不好”;三是从国内市场向国际市场拓展,将国内竞争淬炼出的竞争优势转化为全球市场份额。

产业升级之后,市场规模变得更大:产品可以服务更广泛的消费群体,企业可以进入更多的细分市场,产业链可以延伸至更长的价值环节。更大的市场意味着更多的参与者、更激烈的竞争、更快的效率提升、更多的创新涌现。飞轮就这样一圈一圈转下去,形成自我强化的增长动力。

庞瑞芝、李倩楠的研究将这一机制概括为“飞轮效应”:超大规模市场的需求侧优势与供给侧优势相叠加,形成独属于超大规模经济体的自我强化循环,加速技术迭代升级,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注入强劲动力。

四、保底机制:飞轮持续运转的制度前提

飞轮效应揭示了增长的动力机制,但尚未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如此激烈的竞争何以能够持续?如果没有相应的制度安排来吸收竞争的负面后果,失败者的积累可能导致社会不稳定,最终使飞轮停转。本节聚焦于中国模式中的“保底机制”——它构成了飞轮持续运转的制度前提。

4.1 保底机制的概念界定

本文所使用的“保底机制”概念,有其特定的理论内涵。它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社会保障(social security),也不完全等同于福利国家(welfare state)的再分配制度。保底机制的核心功能是:降低社会成员参与市场竞争的准入门槛,让竞争失败者能够以可接受的成本重新接入社会运行,从而保持竞争的可重复性。

这一功能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生存保底:通过失业保障、医疗保障、基本生活救助等制度安排,确保失败者不至于陷入生存绝境。这是保底机制的最低要求,也是社会安全网的底线。

机会保底:通过就业服务、职业培训、教育支持等制度安排,帮助失败者重新获得参与竞争的能力和机会。这比单纯的生存保底更进一步,强调的是“重新开始”的可能性。

连接保底:通过基础设施的普遍服务,确保所有社会成员都能够以可负担的成本接入全国统一市场。这是中国模式中最为独特、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保底功能。

4.2 基础设施作为连接保底

基础设施的保底功能,源于其公共品属性。公路、铁路、电网、通信网络等基础设施一旦建成,其服务具有非排他性和普惠性——只要接入成本可控,任何社会成员都可以使用。

沃尔夫在比较中美铁路时有一段敏锐的观察:“美国历史上修建很多铁路,但不赚钱,所以现在没了。中国铁路曾经也不赚钱,但他们还是有。为什么?因为是政府修建的,目的是发展经济。”这句话点出了基础设施投资的本质逻辑:其回报不是账面上的利润,而是整个社会运行成本的降低和参与机会的扩大。

具体而言,基础设施保底通过以下方式发挥作用:

物理连接降低参与成本。通乡公路、乡村电网、通信基站的建设,让偏远地区的居民能够以可负担的成本接入全国统一市场。没有公路,农产品运不出来,工业品运不进去,信息无法流通,参与市场的成本无限高。有了公路,一切都有可能。

数字连接消除信息鸿沟。网络基础设施的建设,让即使身处偏远地区的个体也能获得与城市居民同等的信息接入能力。他们可以在线学习技能,可以在线销售产品,可以在线获取服务。数字连接打破了地理位置的限制,让“被社会淘汰”成为一个可以避免的命运。

公共服务提供基础能力。义务教育、基本医疗、公共卫生等社会性基础设施,为每一个社会成员提供了参与市场竞争的基础能力。没有教育,就没有技能;没有健康,就没有劳动能力。

从PPP(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项目的运作机制中,可以更清晰地理解基础设施与保底的关系。在基础设施特许经营项目中,“最低需求量”的设定是一个核心要素——政府通过前期测算,确保市场具有足以让社会资本“保本微利”的需求基数。这一机制的本质是政府承担市场需求不确定性的风险,以激励社会资本参与基础设施建设。这种“风险由最能控制风险的一方承担”的原则,正是保底机制的制度化体现。

4.3 社会保障作为生存保底

社会保障体系的保底功能相对更为人熟知。经过多年建设,中国已建立起覆盖全民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等制度体系。这些制度的核心功能是在个体遭遇风险(失业、疾病、年老、工伤)时提供基本生活保障。

从竞争可持续的角度看,社会保障的功能不仅是风险分担,更是信心支撑。当劳动者知道即使失业也有基本生活保障,他们更敢于尝试新的就业机会;当创业者知道即使失败也不至于陷入绝境,他们更敢于冒险创新。这种信心本身就是经济发展的无形资源。

4.4 教育与就业服务作为机会保底

如果说生存保底是“兜底”,机会保底就是“铺路”。就业服务、职业培训、教育支持等制度安排,帮助失败者重新获得参与竞争的能力。

中国的就业服务体系包括公共就业服务机构、人力资源市场、就业信息平台等,为劳动者提供岗位信息、职业指导、就业援助等服务。职业培训制度则为劳动者提升技能、适应产业变化提供了支持。这些制度安排的功能在于:让失败者不仅能够活下来,还能够重新站起来。

4.5 保底机制与竞争的关系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保底机制不是对竞争的否定,而是让竞争可以持续的前提。

没有保底机制的竞争,会演变成一场一次性的赌博。参与者要么因为恐惧失败而不敢尝试,要么在失败后被永久淘汰。这种竞争无法持续,因为它消耗的是社会成员本身。

有保底机制的竞争,则是可重复进行的尝试。参与者知道失败不是终点,只是过程,因此更敢于冒险、更勇于创新。跌倒了能爬起来,失败了能重来,这才是真正的竞争活力。

五、比较视野:剥夺性积累与促进性积累

将中国模式置于比较视野中,其独特性更为清晰。本节运用张宏博提出的“剥夺性积累”与“促进性积累”概念框架,对两种模式进行系统比较。

5.1 美国模式:剥夺性积累的运作逻辑

美国模式的核心特征,可以概括为“剥夺性积累”。这一概念的内涵是:资本积累的利润来源主要不是创造新价值,而是通过垄断、金融投机、资产价格操纵等方式剥夺既有价值。

垄断排除竞争。美国企业倾向于通过专利保护、渠道控制、标准锁定等方式,构建排他性的市场壁垒。这种策略的短期效果是保护既有利润,长期后果却是市场萎缩——当竞争者被排除在外,消费者选择减少,创新动力丧失,整个市场的蛋糕难以做大。

利润分配替代再投资。20世纪80年代以来,美国大企业将越来越多的利润用于股票回购而非再投资。企业股东、职业经理人、金融从业者的财富急剧膨胀,而底层工人的收入增长停滞。这种分配格局的后果是:金融资本攫取了大部分增长收益,实体经济投资不足,创新能力受到抑制。

实验室创新脱离市场。美国模式的创新高度依赖大机构的实验室研发,通过专利保护获得垄断利润。这种创新路径的问题是:创新只发生在有利润回报的领域。不赚钱的事,哪怕社会需要,也没人做——铁路因不赚钱而衰败,制造业因利润低而外迁,公共服务因无利可图而被忽视。

金融资本主导。在金融自由化改革下,美国的金融活动主导权由国家转向市场。私人虚拟资本主导的金融发展道路,服务于金融资本从全球范围内抽取剩余价值。这种积累模式的后果是:金融不稳定加剧,国际不平等扩大,社会撕裂加深。

5.2 中国模式:促进性积累的运作逻辑

与美国模式形成对照,中国模式可以概括为“促进性积累”。其本质特征是:资本积累服务于实体经济扩大再生产,利润分配倾向于社会整体福利的提升。

竞争促进创新。与垄断排除竞争的逻辑相反,中国模式通过开放市场准入、维护充分竞争,将竞争压力转化为创新动力。盘和林的论述切中肯綮:内卷现象的破解之道,不在于取消竞争,而在于让竞争在更高质量的轨道上展开。

利润用于再投资。与美国企业将利润用于股票回购形成对比,中国企业将大部分利润用于扩大再生产。张宏博的研究指出,中国国有生息资本主导的金融发展道路,将大量利润用于扩大再生产当中,服务于中国的工业化与城镇化建设。

市场倒逼创新。中国模式的创新不是实验室规划出来的,而是从市场竞争的生存压力中生长出来的。这种创新路径的优势在于与市场无缝对接——能够活下来的创新,都是经过市场检验的。刘青等学者的研究表明,国内需求扩张通过缓解融资约束、提升创新预期回报促进企业创新。

金融服务于实体。中国始终保持了国家对于金融体系的主导。这种制度安排确保金融活动服从于实体经济需要,而非凌驾于实体经济之上。“金融主权+工业化”的发展道路,有效改善了中国的禀赋条件与国民生活水平。

5.3 两种模式的本质分野

将上述对比进行理论提炼,可以揭示两种模式的本质分野:

积累的目的不同。剥夺性积累的目的是资本增值——为少数人创造财富。促进性积累的目的是社会整体发展——让大多数人共享发展成果。张宏博的研究指出,美国私人虚拟资本主导的金融发展道路服务于金融资本从全球范围内抽取剩余价值,加剧了国际不平等与全球经济金融不稳定;中国国有生息资本主导的金融发展道路则将利润用于扩大再生产,有效改善与提升国民生活水平。

创新路径不同。剥夺性积累依赖实验室创新——创新发生在少数机构内部,通过专利垄断获取利润。促进性积累依赖市场倒逼创新——创新发生在无数企业的生存压力中,创新成果必须经过市场检验。

风险分布不同。剥夺性积累导致风险集中——市场被少数垄断者控制,任何一个主体的风险都可能成为系统性风险。促进性积累实现风险分散——多元化的市场主体意味着多元化的供应渠道和就业机会,风险被有效分散。

社会后果不同。剥夺性积累导致社会撕裂——少数人富起来的同时,多数人的机会减少、保障削弱。促进性积累实现社会整体进步——社会财富增长、公共保障完善、基础设施健全,每一个成员的安全感都得到提升。

5.4 反垄断的社会政治经济学逻辑

将上述比较聚焦于反垄断议题,可以得出一个重要的理论判断:反垄断不仅是维护市场公平的经济要求,更是保障社会整体安全的制度前提。

这一判断的逻辑在于:垄断意味着资源集中、选择减少、风险积累;竞争意味着多元主体、冗余机制、风险分散。当市场被少数垄断者控制时,任何一个主体的决策失误都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当市场保持充分竞争时,企业的优胜劣汰是常态,一家企业倒了对整体影响有限。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社会安全层面。垄断导致社会连接断裂——当基础设施的提供取决于“能否赚钱”时,偏远地区可能被排除在外;当公共服务的供给取决于“是否有利润”时,弱势群体可能被忽视。这种断裂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动摇社会基础。反垄断的社会政治经济学意义,正在于防止这种断裂的发生。

六、中国模式的挑战与转型

任何模式都有其边界和局限。中国模式在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也面临着一系列挑战。正视这些挑战,是理解中国模式完整图景的必要组成部分。

6.1 规模扩张的边际递减

规模驱动的模式,在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必然面临边际效益递减的问题。当市场规模已经足够大,继续扩张带来的收益可能越来越小;当竞争已经足够激烈,继续内卷带来的可能不是创新,而是消耗。

盘和林的著作对此有深刻分析:“规模经济”作为旧动能,依托人口红利、市场纵深与全产业链优势,让中国企业通过扩产摊薄成本获得价格优势。但任何模式都有边界,当经济进入新阶段,“做大”的边际效益骤减,旧逻辑的弊端凸显。当市场主体困于相似技术与领域、固守“规模致胜”的竞争逻辑时,竞争便从开拓蓝海退化为存量厮杀。

6.2 创新结构的优化需求

刘青等学者的实证研究揭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国内需求扩张显著促进了企业工艺创新,但对产品创新的影响并不显著。这一发现表明,在知识产权保护不足和产品同质化的条件下,企业倾向于将创新资源向预期回报更高的工艺创新集中。

从长期发展看,工艺创新(降低成本、提升效率)与产品创新(开发新产品、提升质量)需要平衡发展。如果企业过度偏向前者而忽视后者,可能导致技术路径锁定、产业升级受阻。这正是当前中国创新结构需要关注的方向。

6.3 从规模驱动到创新驱动的动能转换

应对上述挑战,根本出路在于从规模驱动转向创新驱动。盘和林指出,这一转换的核心在于通过制度设计与规则重构,将竞争从“拼价格、拼时间”的低水平消耗,扭转向“拼技术、拼价值”的高质量创新轨道。

动能转换需要多方面的制度配套:强化知识产权保护使创新者获得回报,发展耐心资本为长期研发提供支持,升级监管制度鼓励差异化竞争,完善创新政策帮助企业度过初创期困难。这些制度建设的共同指向是:让竞争在更高质量的轨道上展开,让创新成为企业生存的必然选择。

6.4 保底机制的持续完善

随着经济结构转型和社会需求升级,保底机制也需要不断完善。从“投资于物”到“投资于人”的转型,正是这一趋势的体现。

所谓“投资于人”,是指将更多财政资源投向教育、就业、医疗、社会保障等民生领域,投向人的能力提升、健康维护、职业发展和潜力开发。如果说过去几十年的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是把人“连接到”市场中;那么“投资于人”的深化,就是让人有能力在市场中“站稳脚跟”。物的积累,最终是为了实现人的发展;要让物的投入服务于人的发展,让人的进步反哺物的升级。

七、结论:飞轮效应与促进性积累的理论启示

7.1 核心结论

通过上述系统分析,本文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第一,中国经济发展模式的核心机制是“飞轮效应”——以超大规模市场为基础,以充分竞争为动力,以效率提升为中介,以创新涌现为结果,形成“规模化→竞争→效率→创新→规模再扩大”的自我强化循环。这一机制解释了为什么中国能够保持长期高速增长:不是因为某个单一因素,而是因为整个系统形成了正向反馈,越转越快。

第二,飞轮持续运转的制度前提是“保底机制”——通过基础设施的普遍服务降低参与成本,通过社会保障提供生存保障,通过教育与就业服务提供重新开始的机会。保底机制的存在,使竞争不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而是可重复进行的尝试过程。跌倒了能爬起来,失败了能重来,这才是竞争活力的真正源泉。

第三,中美模式的本质差异在于资本积累的逻辑不同。美国模式是“剥夺性积累”——利润来源于垄断和剥夺,服务于少数人的财富增长,导致市场萎缩与社会撕裂。中国模式是“促进性积累”——利润来源于实体经济,用于扩大再生产,服务于社会整体发展,形成市场扩大与社会进步的良性循环。这一差异揭示了经济发展的根本分野:不在于市场与政府的二分,而在于资本积累的目的与方式——是为少数人积累财富,还是为多数人创造机会。

第四,反垄断的社会政治经济学意义在于:垄断导致资源集中、风险积累与社会连接断裂;竞争则通过多元主体参与和冗余机制建设,分散风险、增强韧性。反垄断不是对市场运行的干预,而是对市场运行前提条件的维护。

7.2 理论启示

上述结论对发展经济学和政治经济学研究具有以下理论启示:

关于规模与创新的关系。规模本身并不必然带来创新,规模转化为创新需要制度条件的配合。超大规模市场提供了创新的可能空间,但能否将这种可能性转化为现实,取决于市场竞争的强度、知识产权的保护、要素流动的自由度等因素。

关于竞争与社会保障的关系。竞争与社会保障并非对立,而是互补。没有保障的竞争会演变为残酷的淘汰游戏,最终导致社会撕裂;有保障的竞争则是活力的源泉,让失败者有重来的机会,让尝试者无后顾之忧。

关于资本积累与社会发展的关系。资本积累的方向不是由市场自发决定的,而是由制度框架引导的。当资本被引导向扩大再生产、服务于社会整体发展时,经济就能实现可持续增长;当资本被允许用于金融投机、垄断剥夺时,经济就会走向停滞与分裂。

7.3 结语

回到本文开篇的问题:中国为什么能发展这么快?

答案不在某个单一的因素中,而在一个系统的机制里。超大规模市场提供了基础,充分竞争产生了动力,效率提升形成了推力,创新涌现开辟了新路,规模再扩大完成了闭环。而让这个飞轮持续运转的,是基础设施的连接保底、社会保障的生存保底、教育与就业的机会保底——它们让失败者能够重新开始,让竞争者敢于放手一搏。

中国模式的深层逻辑,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让每一个人都能参与,让每一个人在失败后都有机会重来。正是这种将社会整体发展置于局部利益之上的制度安排,构成了中国经济持续增长的底层密码。

这一逻辑对未来的启示,无需多言。道理已经说明,选择在于实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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