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逆旅 心火不灭
夫乾坤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苍茫六合,人若尘露栖于草叶,朝生夕死,不识晦朔。此宇宙之渺茫一也。
然尘露自诩天地,草叶妄度春秋。狂生执圭臬以量寰宇,持管钥而窥天道。星汉灿烂,则穷其经纬;潮汐涨落,则测其辰规。以蜉蝣之寿测亿万年轮,以方寸之颅纳无穷法理。其行虽妄,其志亦壮矣。
至若人世之间,位极九五,富倾山海,犹困于天罗地网。权势若流沙,今日握珠玉,明日陷淤泥。万象喧寂,真幻相生;朝闻鸾凤鸣,暮听鸱枭啸。庙堂之高,难辨丝线牵袖;江湖之远,空叹风雨催舟。纵如始皇帝踞阿房而难逃术士之惑,诸葛亮出祁山而终叹天命难违。此人世之渺茫二也。
然最彻骨者,莫过于灵台方寸之地:明知身在瓮中,犹自诩为执瓮之人;虽晓形随影逝,仍强求不灭之灯。譬若夸父逐日,非不知其不可,诚不能自已也;恰似精卫衔木,非不觉其徒劳,终不愿息肩也。
悲夫!生存之本相,恰似乘星槎以渡幽昧,破重霄而慕逍遥,系金乌欲驻长明。然亦因此悖论,乃见苍生之奇绝——虽知终化尘土,犹将血泪铸为诗篇;纵晓宇宙冰寒,偏以心火熔作星辰。
然,识此绝境,便当束手就戮乎?未然也。
譬犹雪原独行,既知无炬可融千山冻土,亦无歌能破万里寒霄,然呵气成雾,便是此身温热之证;举步维艰,终成通向天涯之迹。此身虽微,此志虽妄,然不甘寂灭如风,愿化微芒;纵身映千山冻土,声掷万里寒霄。听此心搏动,正是洪荒未有之回响。
是故,古之仁人,刳心涂地以求道;今之众生,焦首颦眉以营生。其行虽异,其衷则一:皆以有涯之生,赴无涯之惘,作必输之缠斗。
此战无胜算,无桂冠,无终局。然唯战本身,可为此身作注,为卑鄙加冕。故不必索求星辰回应,但效萤火夜飞,光虽羸弱,此一瞬之明,已篆“我故”之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辈不肖,偏以刍狗之躯,行叩天之举——微尘之身,可明永夜;须臾之命,敢度长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