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氏传
武氏,讳阙,并州文水人。起自才人,终践宸极,革唐鼎,国号周,南面称帝。后制名为曌。崩,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乾陵碑立,无字。
武氏幼时,父士彟卒。年十二,随母杨氏扶榇归葬。
从兄元庆、元爽主丧,待杨氏母女甚薄。杨氏询家赀,元庆哂之。武惟良、怀运者,士彟兄子也,立阶下仰首不揖。武氏时立檐阴闻之,垂首默然。
既葬,兄弟逐杨氏于偏庑。庑本仆婢所栖,椽朽瓦漏,墙有隙风。日供惟粗粝一盂,皆冷炙残沥。杨氏旧婢三人,夺其二。嫁时资妆颇丰,钗钿绮缟,悉为所掠。唯存鬓边一簪,武氏童稚时所贻,值不过数钱,竟得存。杨氏终身佩之。
惟良每遇杨氏,辄昂首径过,或背后戟指相诮。
杨氏不堪其辱,携女归长安,依兄师道。临行,武氏回睨故宅,见元庆兄弟立中庭目送,善氏倚门与邻妇语笑,若罔睹。武氏登车竟去。是年十四。
贞观十一年,太宗采选良家,武氏以容止入宫,拜才人。才人者,典记簿册,位在五品,女官之末也。
然自入宫闱,实同幽置。位卑人远,十有二载,未尝得近天颜。宫苑深深,长日寂寂,所司不过文牍往来,簿籍增减,事简而时余。每当更深夜静,烛影摇窗,作何所思?
太宗崩,随众入感业寺为尼。青灯古佛,岁月如滞。
永徽五年,高宗谒寺行香,见而悯之,诏还宫闱。拜昭仪,进宸妃,旋正位中宫。
显庆后,高宗苦风眩,目不能视,章奏多委武氏裁决。始则代批,渐为代决,终则专断。
武氏初秉枢机,追念少时事,召元庆、元爽、惟良、怀运等,皆授以清要。杨氏设宴,徐问诸人:“颇忆往日乎?今之荣显,何如畴昔?”元庆对曰:“惟良等幸以功臣子,早列簪缨,量才揣分,岂望通显?不意缘椒房之亲,谬荷天恩,夙夜惶愧,实不以荣为乐也。”杨氏色沮,武氏屏后闻之,默然。
乃左迁元庆为龙州刺史,元爽濠州刺史,惟良始州刺史,怀运淄州刺史。元庆至州,未几卒。元爽流振州,道卒。惟良、怀运后以献食故,诬以毒弑魏国夫人,俱斩于市,改其姓为蝮氏。善氏没入掖庭为婢,使人以棘鞭笞之,日数百,背肉糜烂,骨节尽露,号呼数日乃绝。
弘道元年,高宗崩,中宗立,旋废为庐陵王,徙房州。更立睿宗,武氏临朝称制。光宅元年,徐敬业举兵扬州,以匡复庐陵王为辞,骆宾王为檄,传檄天下。武氏读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问左右:“谁所为?”对曰:“骆宾王。”武氏叹曰:“此才不用,宰相过也。”遂遣将击之,敬业败死。
长子弘,仁孝有声,为上所爱。上元二年从幸合璧宫,暴薨,年二十有四。时人窃言鸩诛。弘尝奏请出二姊适人,忤后意。
次子贤,调露二年坐巫蛊废为庶人,徙巴州。文明元年,遣使逼令自尽,年三十二。贤在贬所,旦夕忧惕,作《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尚可,摘绝抱蔓归。”然终不免。
三子显,立而旋废,幽锢十四年。每闻朝使至,辄惶骇欲自引决。虽未诛,囚辱甚于诛。
四子旦,立为帝而不得预政,幽闭宫掖,公卿莫得谒者十余年。虽存,生不如死。
安定公主,永徽初诞,犹在襁褓。王皇后往视,后去,武氏扼杀之,覆以衾。高宗至,发衾见女死,左右言皇后适来。高宗怒曰:“后杀吾女!”由是废后之意决。此女仅数月,然为构陷之资,则诛之弗疑。
重润,中宗元子,武氏孙。大足元年,与妹永泰郡主、妹夫武延基私议张易之兄弟出入宫省事。武氏怒,敕令皆自尽。重润年十九。
仙蕙,永泰郡主,年十七,有妊,同赐死。一尸二命。此三人者,但私语宫闱,于武氏大位何患?然武氏以为患,则诛。
贺兰敏之,韩国夫人子。继士彟后,袭爵周国公,贵宠无比。后以淫乱闻,或传与武氏有私。咸亨二年,流雷州,至韶州,以马缰绞诛。
贺兰氏,韩国夫人女,封魏国夫人。色冠一时,见幸于高宗。乾封元年,武氏置毒食中,贺兰氏食之,暴卒,年二十余。韩国夫人之恩,至是斩矣。
王氏,高宗后。永徽六年废为庶人,囚别院。武氏令断其手足,反接投酒瓮中,曰:“令此妪骨醉!”数日死。
刘氏、窦氏,睿宗妃。长寿二年,被诬厌胜咒诅,武氏敕入宫扑诛,密瘗苑中,莫知所葬。
李道宗,高祖从父侄,名将也。功冠当世。永徽四年,为长孙无忌、褚遂良所构,流象州,道卒。武氏时未专,道宗虽死,子孙尚存。经年,史载道宗子景恒、景仁诸支并灭,谱牒遂绝。
韩王元嘉、鲁王灵夔、霍王元轨,垂拱四年坐谋反,诛戮几尽。
越王贞、琅琊王冲,父子举兵,败,夷三族,改姓虺氏。
高祖二十二子,成人者十有八,至武氏末世,唯余己出。
太宗十四子,除高宗外,皆诛或绝。
史载:武氏生平诛李唐宗室三十四人,亲族二十三人。唐之枝叶,芟刈殆尽。
其七 诛功臣——凌烟阁勋旧,苗裔凋零
长孙无忌,顾命首辅,因反对立后,显庆四年被诬谋反,削爵流黔州,逼令自尽,子孙零落。
褚遂良,同为顾命,贬死爱州;二子后被诛,嗣绝。
李勣,三朝元老,曾助武氏立后。及称帝,其孙敬业起兵讨武,败死。武氏追削勣官爵,剖棺戮尸,复姓徐氏,阖族诛夷。虽朽骨亦不贷。
房玄龄,善终;其子遗爱永徽四年坐谋反诛,家徙,嗣绝。武氏时,房氏子孙亦不见于史传。
杜如晦,善终;其子荷贞观十七年坐太子承乾谋反诛,嗣绝。杜氏子孙在武周时亦无闻。
柴绍,善终;其子令武永徽四年与房遗爱同案诛,嗣绝。
程知节,独全。以寿终,年七十七;次子尚清河公主,幼子为金吾大将军,苗裔延绵。以其不党不争,明哲葆身,故得免。
凌烟阁二十四人,至武氏之世,血食传于孙辈而显赫不坠者,唯程氏一门。
裴炎,宰相,以谋反罪斩于洛阳都亭。
刘祎之,宰相,赐死。
程务挺,名将,以谋反罪斩于军中。
黑齿常之,名将,被诬谋反,自尽死。
王方翼,名将,流崖州,道卒。
周兴,被流放,道死。
来俊臣,被处死,仇家争啖其肉,须臾而尽。
武氏于武家,非徒复仇已也。待同辈、子侄,凡三变。
一变曰诛。元庆、元爽、惟良、怀运、善氏,凡少时凌己者,殄灭无遗。
二变曰用。同辈既尽,乃取诸侄:贺兰敏之,继为嗣,委以机要;武承嗣,元爽子,召拜宰相;武三思,元庆子,擢至梁王;武攸宁、攸暨、攸止,善氏诸孙,皆封王尚主。诛其父而用其子,何也?非忘旧怨,时需外戚为援也。
三变曰抑诛。及登大宝,势位既固,而承嗣、三思渐骄,求为储贰。武氏曰:“侄与姑,孰若子与母?”遂罢承嗣,抑三思,使武氏终为用而不为患。承嗣忧死,三思至中宗世方诛。武攸绪睹几,弃官隐嵩山,独得全。
故武氏于武家,非亲非仇,器而已矣。需时则置诸掌上,无需则弃若敝屣,见疑则刃加于颈。四十载间,诛—用—再诛,循环往复,终使武氏存者皆驯,亡者尽绝。
武氏有同母姊二人,长适贺兰氏,次适郭氏。即韩国夫人、虢国夫人也。
二姊自武氏入宫,频得入觐,赏赐不可胜纪。韩国夫人卒,赠太尉;其女贺兰氏,封魏国夫人,恩宠尤渥。虢国夫人亦出入禁闼,富贵终身。
盖二姊于武氏,无宠于君,无势于朝,无子可争,无言可撼。于武氏之权位,实无秋毫之碍。故待之极尽隆厚,未尝有一日之嫌、片时之忌。
而亲子若弘、贤,亲女若安定,亲孙若重润、仙蕙,或贤或孝或稚或无辜,然以处权力之侧,名在继统之列,有些许可能为人所推、为势所借,则诛之弗疑。何也?恐其或能危己也。所恐之处,虽骨肉不贷;所不恐之处,虽疏逖亦安。
二姊之尊荣,与诸子之惨酷,并观之,则武氏之心可见矣:非恩怨分明,乃利害为衡。自是疑天下人皆欲图己。
何以疑?盖自知得位弗正也。以女身窃帝鼎,海内弗服。深知人若得势必凌人——己昔年如何见欺,即知他人今欲如何欺己。唯一法:使举世不敢欺、不能欺。
于是四十年刑戮,自此始。
武氏之诛,非一朝之暴,乃积四十年之渐。今日戮一,明日戮一,如锥凿石,如鼠穴墙——初不觉其深,久乃洞穿。凡有纤芥危其位者,虽至亲不宥;绝无干碍者,虽疏逖不害。其诛与宥,一准于此。
四十载诛伐,其果若何?
朝堂为之一空。能经纬国事者,若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尽死;能折冲御侮者,若程务挺、黑齿常之、王方翼,尽死;能拾遗补阙者,若裴炎、刘祎之,尽死。庙堂所余,非武氏姻娅,即佞幸之臣,或股栗幸存之徒。显幽废多年,刚气销铄;旦长闭宫禁,形同傀儡;张柬之蛰伏至耄耋,方敢一发。非天不降英才,实四十年斧钺相寻,芟夷太甚,遂使栋折梁摧。
世家大族,制衡失矣。关陇贵要连根拔起,长孙氏、褚氏、于氏等核心门阀灭门。山东士族亦遭重创。朝无世族,则外廷不足以制内廷;内廷独大,则一人之惧可为天下祸。
藩镇坐大,朝廷不能制。名将诛尽,边镇乃用蕃将——高仙芝、哥舒翰、安禄山之属。府兵坏而募兵兴,节度使权重,拥兵自重。朝廷无兵无将,渐成虚位。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起。朝廷仓皇无措,藩镇坐视不听,两京沦陷,天子奔蜀。盛唐之盛,至此而衰。
安史一乱,非一日之故。溯其源,武氏四十年诛伐,人才尽矣,世族衰矣,藩镇成矣。待其死,而子孙承其业者,已无力回天。
神龙元年,张柬之等以羽林兵入宫,逼武氏传位中宗。武氏卧疾迎仙院,闻变,徐起凭案,问左右:“乱者谁耶?”对曰:“柬之等。”武氏默然良久,遂逊位。
其年冬,崩于上阳宫,年八十二。
武氏以女子之身,起自椒房,终膺大宝,革唐命,建周鼎,古未之有也。
观其生平,始于见凌,酿于深宫十余载之幽独,成于畏祸,终于刑戮。少时创伤,本已入骨,复经太宗朝漫长之冷置,感业寺枯寂之煎熬,其心性已在无边光阴中悄然质变。仇恨经年累月之密封发酵,终成至毒;恐惧于无声无光之境反复摩挲,遂化本能。故其日后行事,非一时之怒,实乃积数十年阴火之总燃;其手段之酷,非天性使然,乃幽独岁月所锻造之铁石心肠。
得势之后,终身惧人夺之。四十载间,诛伐无已,凡有纤芥可危其位者——亲子、亲女、亲孙、亲侄、亲甥、宗室、元勋、外戚——芟夷务尽。当朝未及戮者,待其死,必夷其裔;今日诛父,明日用子,用讫复诛。四十年如一日,周而复始,至死方休。
其所凭者,非己之勋烈,乃太宗、高宗两朝积累之基、府库之盈、甲兵之利、才俊之众。武氏坐享其成,而日削月刓,诛才俊、戮骁将、除宗枝、空朝廷。及其亡也,贞观之臣尽矣,贞观之兵弛矣,贞观之财耗矣,而社稷之本,亦已动摇。
二姊以无宠无势、无子无言,于其权位无秋毫之碍,故得保荣宠以终。亲女以襁褓之婴,可为构陷之资,则诛之;亲子以贤孝之德,可为人望所归,则诛之。其诛与宥,不在亲疏,不在恩仇,惟在是否犯其忌、是否摇其位。
夫阴阳相推,寒暑迭运。晦朔交替,昼夜有常,万物乃育。阴不至永晦,阳不至烈曝,故草木蕃焉。武氏幼年霜雪加身,篡谋得位,欲谋其事,盖灭阴而存独阳,绝夜而永驻曦。然长曦无晦则百卉焦,纯阳无阴则群生绝。其欲尽戮天下可忌之人,亦犹是耳。盖晦者,明之所倚;危者,安之所伏。尽去所忧,大忧方至;绝其可忌,大忌乃生。使日月经天失其轨,昼夜循回反其常,则寰宇虽广,亦难久持。
嗟乎!
后记:
右武氏事,皆本史传。其以女身履至尊,千百年来,唯此一人。
然其得位之难、处境之异、心迹之曲,亦千古无二:少孤见凌,幽宫十二载,复投感业寺;及至得势,海内未服,亲子皆长,敌在朝堂——此数者并集一身,亘古未有。
故其行事之酷,乃极端历史条件下之极端个案,其因至殊,其果至畸,发生概率千百载不一遇。知其为变,乃益知常;执变以为常,则失之远矣。
盖凡众人,岁月风霜未半,切记长燃心灯不灭,方有回首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