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传
孙子武者,齐人也。世系邈远,不可详考。或云与仲尼并时,或曰在春秋之季。然其人虽渺,其书昭昭;其迹虽晦,其道煌煌。足矣。
孙子者,兵道之宗极也。
夫所谓宗极,非竹帛之繁纳其宗,非百胜之赫谓之极。宗极者,一言以摄之曰:兵者,诡道也。
五字既出,天下之争,自角力而入角心。自兹以往,胜不在众,不在强,在能洞见人心,而己心不可见。
孙子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其枢机不在攻、出,而在“无备”与“不意”。人何以无备?不知也。人何以不意?不察也。
故孙子之妙,非徒教战,实教人使敌无可战。
其言:“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此非诈也,乃形格势禁,示假隐真。汝见我示之形,以为能,以为不能。能耶?否耶?汝心惑矣。
汝心既惑,则汝之虚实,尽曝于我前;我见汝之全,则汝之生死,悬于我掌指。
故孙子之道,可复摄一言:汝不知,善。
汝不知,则我不必防。汝不知,则我不必争。汝不知,则我可从容伺汝之隙,一击而夺其魄。
此之谓诡道,至简至深,畅然无碍。
昔吴王阖庐谓孙子曰:“子之十三篇,寡人尽观之矣。可试以勒兵乎?”
对曰:“可。”
“可试以妇人乎?”
曰:“可。”
遂出宫中美人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令持戟。
约束既布,乃设鈇钺,三令五申。及鼓之右,妇人皆大笑。复鼓之左,笑愈不止。
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弗如法,吏士之罪也。”
即命斩左右队长。
吴王大骇,急使令曰:“寡人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无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
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遂斩二人以徇。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顾眄者。
孙子趋报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惟王所欲,虽赴水火,犹可也。”
吴王默然,知孙子真能将,遂用为将。
观此一事,可知其法:法立则威生,威生则令行。 立法之要,不在繁文,在必行。行法不避贵幸,不徇君私。法行于宠姬,则三军股栗,莫敢不用命矣。
孙子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名显诸侯。
其用兵之旨,贵全贵神,不贵多杀。
故曰:“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何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使之知不可战,知战必败,知败必亡。心知之,则气自沮,形自屈矣。
何以使之知?示之以形,藏之以机,诱之以利,迫之以害。 此孙子运兵之枢要也。
故又曰:“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无智名者,其智潜运于未形,人莫得见。无勇功者,其功成全于无形,人莫得知。但见其从容而胜,不知其所以胜。此谓善战者。
或疑:孙子之道,唯尚诡诈,岂有仁义乎?
应之曰:谬矣。孙子之道,非诡也,乃以诡止杀,以谋全生之道也。
其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先为不可胜”者,内修文德,外治武备,富国强兵,使敌不敢犯。此务实固本,非诡也。
“待敌之可胜”者,观衅伺隙,因势利导,击其懈怠。此所谓诡,然用诡之目的,非为侵凌,实为自全而全人,以一战止百战也。
故其道之大者,首列“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道者,令民与上同心也。天者,阴阳寒暑也。地者,高下险易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制曲官道也。
五者为本,诡为其用。 本不固,则诡无所施。此孙子藏于十三篇中之大道也。
后世习其术者众,得其真髓者稀。
唐太宗李世民,得之全者也。其用兵,以寡克众;其用人,不念旧恶;其立法,己身先守;其心术,明白洞达。此可谓得孙子之“道”。
魏武帝曹操,得诡而失道者也。用兵绝妙,善乘敌隙;揽才如流,海内归心。然性多猜忌,行多矫诈,终身在忧惕之中,基业三世而斩。此得“诡”之利,而乏“道”以镇之。
汉丞相诸葛亮,得法而失势者也。治国严明,用兵谨慎,天下称其能。然连年动众,国力疲敝,大业未竟。此知“法”而未尽“谋”之变。
蜀将姜维,得形而失算者也。欲效“关门捉贼”之形,弃险纵敌,然力不能制,反速其祸。此执“形”而昧于“实”。
故曰:孙子之学,非易与也。得其全者王,得其偏者霸,得其末者亡。
苍茫青史,兵家如林。然孙子以前,无孙子;孙子以后,凡言兵者,皆未尝溢出十三篇之藩篱。
何也?
盖其道通人性,合天道,故历万世而常新。
人性好生,故“全军为上”永为至理;人性趋利,故“利而诱之”无往不利;人性矜骄,故“卑而骄之”每奏奇效;人性多疑,故“亲而离之”常可分化。
孙子不拘一时之战阵,而直指千古不易之人情。故其书,春秋可读,秦汉可读,今日读之,刃若新发于硎。
览其书,犹见其人,踞坐两千载上,含笑而问:
“汝不知邪?”
“善。”
此一“善”字,洞彻纷纭,笼罩万变。其道不在杀伐,而在不杀而威;不在求胜,而在不败之地;不在生事,而在戢兵止争。
故曰:孙子者,兵家之宗极也。宗极者,非以百战百胜为能,而以不战自全,战则全胜,胜而益强为至境。
上下千年,一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