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遇辩
夫人生穹壤之间,譬若舟行川上,未尝有一息离乎境遇。境者何也?时势之所趋,水土之所成,人事之所构,礼俗之所范,合以成樊,亦拓以成域。赤子堕地,饥寒啼笑,皆受铸于境,犹金在镕,随范为形。故常人之性情、识见,多与所遇暗契。契则安,安则忘境,若鱼之相忘于江湖。
然境非金石,岂曰永固;人非草木,宁无醒时?或逢世变,或遇徙迁,或睹异俗,或览奇编——心光乍破,照见旧境之非。当是时也,新故相撄,若方枘之投圆凿,龃龉难入。其初芒刺在背,中夜彷徨。
人欲弭其不安,径莫先于易己。易己者,非真洗髓伐毛,乃暂掩聪蔽明,自解曰“理固宜然”“自古如斯”。譬如市佺短秤,购者自宽:“锱铢细事,何足芥蒂?”此非不辨其诈,聊抑愤懑,以顺寻常。浸久则信伪为真,积非成是。是谓自欺。自欺者,非愚也,乃境遇逼人苟全之巧术也。
然自欺之术,可施于暂,难恃于久。其成,必资二端:一曰“事孤”,偶一遭之,过则无扰;二曰“证寡”,境不屡示其舛。倘使每日市贾皆欺,每餐必逢沙砾,虽欲自解“世道本然”,其心岂得久蔽?譬有人自矜“不惧嚣尘”,而长居阛阓,昼夜沸天,则饰辞不攻自溃。故证愈繁,缚愈紧,自欺之庐渐倾。
庐既倾,人与境遂凛然相峙。避不可避,讳无可讳,唯直面而已。直面之途,大凡有三:
一曰忍。 知其不可而受之,若负重行远。非甘之也,权其损益:变之之艰巨,去之之代价,皆逾乎忍,故择其轻者。忍非懦,乃衡利钝之智。然忍有度,过度则神瘁形销,终至颠陨。
二曰改。 察所苦之源,量力而更张。改必自纤微始:理散帙,正敧器,肃一室之纪,明一事之章。不可骤撼全局。何耶?境有惯势,俗存惰力,骤革则激反,反则难制。故改之道,贵浸润如时雨,贵知几如弈棋,积微成著,伺机而动。
三曰去。 舍桎梏之地,就松筠之野。去亦有方:宜近徙,不宜远奔;宜易径,不宜绝蹊。人之知能,半由旧境所哺。若骤投绝异之域,旧识尽隳,新规未谙,其扞格之苦,或倍于前。故善去者,如良禽择枝,但向林深徐徙柯,非弃莽苍而投绝漠也。
三途用尽,而犹不协,则人与境遇,搏于绝地。搏极则争。始则唇舌相讥,继则臂指相向,终或骨血相残。当是时,人已失其常性,境亦非复旧观,或两败俱伤,或一存一亡。此谓崩沦,亦蒙庄所谓“两怒俱伤,出于不虞”者也。明者鉴之,必早为之所。
赞曰:
境非仇雠,人非主宰。
协则涓涓,争则骇骇。
自欺如露,岂待朝阳?
三途昭昭,择之在衡。
忍以蓄势,改以微芒,
去以择邻,崩以诫狂。
明几先兆,游隙余光,
庶几处世,不殆不惶。
跋
此文本为覃思戏墨,然今世人之困于境者弥众,或缚于数码虚牢,或窘于风气飙移。故略增旧稿,兼采古义,缀以骈散,冀读者观之,或如临镜自照,稍解其桎梏云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