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极问道图

(序)

太虚垂象，人世如涉。四重关山横亘：志阙之峦，其路盘盘；功成之崖，其壁巍巍；无疆之渊，其壑冥冥；悬志之穹，其光澹澹。今以古事为舟，溯流光而探幽，不涉臧否，惟存怆怆然之观照。天有九野，地有八纮，而人心独藏四重玄境。登山者足迹所陷处，或已是彼岸残碑。

第一境：志阙渊·昭烈皇帝

涿郡寒枝，织席为业，眉间早蓄龙虎气。三顾茅庐雪满襟，非求卧龙，实求破天命之锁钥。白帝城孤灯摇夜，托孤语出，非权谋机变，乃以未竟之《隆中对》，焚作照后来者幽暗的一盏心灯。其崩时长江倒涌，非天地悲，实宏图断裂之回响。此境众生皆历：见青山妩媚，忽觉身是青山最后一抹欲融未融的残雪。

第二境：功成壑·汉武唐皇

有北逐匈奴至天山饮马者，封禅玉牒烙紫霄。然岱顶罡风裂冠冕时，忽见万里河山皆成镜像。明堂空，钟鼓歇，遂遣方士觅三神山霞浆，以巫蛊为帚，清扫心头妄念积尘。

复有开元全盛天子，坐明堂闻万国佩环。忽觉霓裳曲尽处，余宇宙般彻骨之寂静。乃掷社稷为梭，织华清池暖雾，借太真玉骨作薪，暂煨存在之寒。马嵬坡白绫，非缢杀美人，实绞杀其亲手哺育的盛世幻婴。

第三境：无疆冢·秦皇帝

有扫六合若拂棋盘尘者，非欲君临，实怀重铸人间之痴志。以篆文为血脉，熔长城作脊梁，驰道如银梭，欲将八荒织就一新锦。然此器浩渺过天地胎盘，匠人寿数，短于蜉蝣一梦。徐福东渡，非求药，乃以举国气运为赌注，与司命对弈一局必输之棋。骊山地宫水银江河，正是其被天时腰斩的、至今仍在流淌的创世蓝图。

第四境：悬志峰·唐太宗

贞观天子异于诸圣，在可全胜时留白，当圆满处存缺。高句丽军破安市日，忽鸣金收兵，非力竭，实见天地之道忌盈满，征伐之极处立着断崖。其与秦皇帝映照如日月：始皇帝是以血肉撞天道铁壁，太宗则于壁前九寸收缰，以其退步，为后世丈量出一片生生不息的余地。此种悬而未决，非残缺，乃飞升一层的完满——真正的王业，恰在“不王”处显其器量与天道。

(双律点睛)

观象篇

未竟峰高志作尘，白帝魂锁蜀江云。

既成翻堕空虚壑，极盛元为寂寞纹。

欲铸铁河天吝寿，甘留残局道归仁。

贞观剑影悬辽水，不取全功是至勋。

叩玄篇

蚁慕嵯峨鹤唳霜，麟疲禹泣道微茫。

破峰方识渊如海，登极才知夜未央。

静水深流藏骇浪，孤灯明灭即洪荒。

人间棋罢纹枰在，万古苍茫一痕光。

(跋)

右诗二章，非判古今，实摹心象。四境如四季巡回，志阙似春芽冻雪，功成若夏鼎沸汤，无疆类秋穹星陨，悬志犹冬松蓄翠。太史公尝言“通古今之变”，今观此四象，乃知变在境迁，通在性恒。众生皆在登山途中，或困于力，或惑于成，或焚于志，或醒于止。雪夜孤灯，其所燃者，不过是古往今来未竟之志；然此光一豆，已足照心。​ 此中消息，非诗文能尽，惟留予雪夜孤灯下，与天地共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