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枢演生录
序论
盖闻阴阳陶铸,万象森列。天有日月,岁有春秋,物有牝牡,时有昼夜。人文化成,亦禀此德,其经纬万端者,可约而为一“朴”一“华”。朴者,地德也,敦厚寡言,载生百谷;华者,天文也,光明有章,垂象示人。此二枢相推,文明以进,今试为君演之。
卷一:民生之经纬——豚蹄之祝与蟹胥之献
民生在世,其初也,天下莫非“豚道”。
《国语》有言:“民之大事在农。”管子治齐,至理不逾“衣食足”三字。观汉代画像,阡陌之间,但见豢豚于圈,积刍于庑,所求不过“豚蹄盂酒”之祝,岁旦有肉,寒暑有衣,此乃朴枢之极致。其时市井,据《盐铁论》所载,无非“木器髹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皆敦实可用之物,交易以粟帛相易,无虚饰焉。
然“豚道”既昌,“蟹道”乃萌。昔齐王好紫衣,一国尽效之,此好尚之始,已超饱暖。《周礼·庖人》有“荐羞之实”,蟹胥(蟹酱)已列王公之筵。至唐宋,其风大盛。唐鲁望作《蟹志》,宋傅肱撰《蟹谱》,蟹非但为食,更成文趣。梅尧臣诗云:“满腹红膏肥似髓,贮盘青壳大于杯。”欧阳修亦以得蟹为“山资”。其价昂,其食繁,张牙披甲,费时半日,所得膏肉不及一箸,然士大夫甘之如饴。此乃由“朴”入“华”之关捩:民生已自“求饱”之实,步入“品鲜”之趣。一豚一蟹之间,由蹄腹之厚,至螯尖之精,文明攀升之迹,昭然若揭矣。
卷二:商道之经纬——本业之殖与末丽之炫
商道通变,朴华各彰其用。
朴道经商,谓之“殖本”。其术如白圭,“乐观时变,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其所操者,必关“衣帛食肉”之本。昔猗顿畜牸,十年拟于王公;乌氏保牧畜,至用谷量牛马。其利在丰寡与速缓,但求货如轮转,物畅其流。此乃商之基石,犹百川之有源。太史公列“素封”之家,皆“必有奇羡之物,出于亩亩”,此之谓也。
华道经商,谓之“炫末”。其术如《战国策》所载楚人卖珠,“为木兰之柜,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买椟还珠,其意不在珠,而在椟之丽也。其所鬻者,或昆山之玉,或随侯之珠,其价不系于用,而系于名与奇。昔石崇与王恺斗富,以蜡代薪,作锦步障五十里,此非商贾,实乃以奢竞名。然其理一也:营造超然物用之幻境。扬州盐商造“个园”,四季假山,非为安居,实为“身价”;晋商票号匾额必请名宦挥毫,非为悦目,实为“信资”。此道之利,在人心虚处生根,其华彩夺目,然其根,终在彼“豚蹄”所积之厚实。若本末倒置,则如东汉末岁“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过王制”,终致物力凋敝,大乱随至。
卷三:邦国之经纬——山河之固与衣冠之盛
邦国大政,朴华之变,关乎存亡。
朴枢用事,国尚“山河之固”。昔唐初立,突厥铁骑频叩边关,此乃生死之争。太宗君臣,夙夜匪懈。内则行府兵,劝农桑,储粟帛,此固“豚道”之本;外则任李靖、李勣,犁庭扫穴,灭突厥、平吐谷浑,其策如刀,其行如风,绝无浮辞。所重者,唯“甲兵利,仓廪实,边塞宁”九字。此时邦交,直指利害,或和亲以羁縻,或征伐以除患,一切以实势为衡,此朴枢文明之刚健。
华枢当权,国慕“衣冠之盛”。洎至北宋,文明之华,灿若云锦。科举大成,天下英才尽入彀中;词章之美,宴饮之雅,瓷器之精,甲于天下。然其国势,恰如司马光所忧:“上下安于无事,武备废而不修。”面对辽、夏,岁赐银绢,以求苟安,犹以膏粱饲虎狼。其外交辞令虽雅,典礼仪轨虽备,然“澶渊之盟”后,全忘“卧榻之侧”警言。此是“华”掩“朴”之弊,文明如锦帷绣幕,却遮不住府库日虚、兵甲朽钝之实。靖康之变,二帝北狩,非天命也,乃“衣冠”过盛,忘“山河”之守也。
朴华易位,兴亡立判。明末之象,尤为痛切。江南士林,醉心琴棋书画、园林曲宴,党社清谈,动关玄理,此“华”之极妍。而关外建州,地瘠天寒,行八旗之制,举族为兵,法纪森严,乃“朴”之至刚。两者相衡,犹霓裳羽衣遇铁甲寒霜。松锦一役,洪承畴麾下明军,虽器械或精,然将骄兵惰,终不敌八旗死士搏命一击。此非独一二将帅之过,实乃一文明“华”过其“朴”,精气涣散,遇另一文明“朴”蕴其锋,精气凝一,故胜负之数,不待蓍龟。崇祯帝死社稷前“朕非亡国之君”之叹,正是此理最深悲剧注脚。
卷四:万象之经纬——天下莫能外
是故,朴华二枢,非特论民生、商贾、邦国也,实为经纬天下之通鉴。
- 观人:二人角力,朴厚者默然深耕,积力于暗处;华彰者赫赫扬声,取势于明面。韩信忍胯下,此朴也;后登坛拜将,旌旗猎猎,此华也。成事者,必先有“胯下”之朴,方有“登坛”之华。
- 观学:学问之道,朴者,训诂考据,字字扎实,如清儒“板凳要坐十年冷”;华者,义理发明,体系恢弘,如宋儒“为天地立心”。无朴,则学如浮萍;无华,则学同枯木。乾嘉之朴学,道咸之经世,皆时势使然。
- 观业:行业兴替,初创时群雄并起,竞逐技术、模式、成本,此朴枢血战,生死以效率。及格局初定,则竞品牌、生态、标准,此华枢文争,胜负在人心。百年企业,无不是“朴”以立其筋骨,“华”以耀其精神。
结论
呜呼!观天地化育,品物流形,莫不有质有文。朴者,质也,华者,文也。《易经·贲卦》彖辞曰:“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故智者之思,在衡“朴”“华”之消长。当朴枢不振,华彩徒悬,则须返璞归真,重拾“豚蹄”之祝,夯实根本。当华枢不彰,质朴近野,则须化朴为华,讲求“蟹胥”之制,蔚成气象。个人之修身,家族之传承,邦国之经略,文明之续断,皆系于能否执此两枢,与时偕行。
是知,豚饱而蟹兴,本立而末荣。守朴者能久,擅华者能大。久大之间,实中华文明“允执厥中”之至道,亦放之四海而皆准之通理。明乎此,则于变幻风云、纷纭世相中,自能执一御万,洞若观火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