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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践

华夏洪炉赋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洪炉锻铸,乃成华夏。

第一章·肇脉

鸿蒙初辟,人若飞蓬。朝聚暮散,此殁彼盲。哀鸣相闻不相救,骨肉相食不相识。

华胥履迹,一脉肇焉。伏羲画卦而神明位,女娲抟土而苍生全。然华胥之功,不在造人,在使人知有母、知有族、知同源之水、同根之木。于是始有部落,始有同袍,始有举族之矛同向、满寨之火共举。昔者天灾至而四散,今者天灾至而共抗;昔者猛兽来而独逃,今者猛兽来而同搏。

华胥不言而人知所从来,华胥不令而人知所同往。此一杀也,杀散沙之我,塑族群之我。

第二章·凿夜

燧皇钻木,一炬破昏。当是时也,长夜如磐,万古如雰。穴居畏雷,巢栖惧燐。

熟食入腹而腥膻尽去,光明在手而寒夜不侵。是夜也,举族围火,目中有光,面上有暖。老者伸手而炙,幼者依母而欢。昔者夜至唯闻风啸兽吼,今者夜至始有人语歌声。

燧人之火,非薪非烬,乃人劈混沌之第一斧。此一杀也,杀长夜之惧,塑光明之知。

第三章·尝死

炎帝尝草,一日七十死。当是时也,毒草盈谷,恶水满川。食之辄毙,饮之辄殚。母失其子,子失其父,哭者相闻,救者无术。

肠一日而九回,回回欲断;血七十毒而入,入毒欲狂。左右环泣,帝吐黑血,色如墨,腥如腐,犹强起指草曰“此可食”,指木曰“此可药”。言毕复倒,如是者三。

百药出焉,本草备焉。昔者食草不知孰死孰生,今者知何者可食何者可药;昔者病至唯待天,今者病至可求医。此一杀也,杀无知之死,塑知生之智。

第四章·斩兽

轩辕振剑,战于涿鹿。当是时也,蚩尤作乱,铜头铁额,八十一弟皆兽面人躯。所至食人禾稼,掠人妇女,杀人民,民畏之甚于虎狼。

或言避之可也,轩辕曰:“今日避兽,明日兽即为人;今日畏死,后世永为兽脔。”三年大战,骨积如山,血流成川。先裂其肤而后可衣,先震其魄而后可语。蚩尤颈断,其躯为丘,其血为泉。

蚩尤既斩,收其遗民,教之耕织,授之礼乐。昔者畏兽如神,今者兽化为人。此一杀也,杀兽性之我,塑人性之我。

第五章·绝巫

颛顼临极,绝地天通。当是时也,巫风炽盛,家家祀神,户户通巫。巫者自谓通天彻地,食民之粟,占民之女,以婴儿骨为祭。有女姝者巫曰神欲之,入室出病,病死不敢言;有产厚者巫曰神怒之,倾其家而巫实之,实不敢怨;有忤巫者巫曰神殛之,疫其族而巫禳之,禳而索其半。巫室之中,金银满窖,粟米盈仓,女子十数面有死色。民日瘦而巫日肥,民日惧而巫日骄。

颛顼搜巫室,得其实,乃戮伪巫,积尸成丘,流血成渠。民聚而观,初惧后快,终而相贺:“天不与人言,巫诈为天言以食我;今天终不言,而食我者死矣!”

绝地天通,非绝天也,乃绝巫也;非禁通神,乃禁以神食人也。巫血成渠,民始得生;天终不言,人始自为命。此一杀也,杀神权之缚,塑自立之我。

第六章·则天

星辰在上,悬而不语。当是时也,斗转而人不知其时,星移而人不知其候。种而不知何时播,收而不知何时获。饥馑频仍,丰歉由天。

羲皇仰观,俯察万象。画八卦而神明位,立圭表而四时定。北辰居所而众星拱,四时行焉而万物从。

甘石继起,测天有度。察八百星辰之躔次,定廿八舍之距分。北极不移而众星绕,七政有轨而逆行现。星经出焉,历法备焉。

昔者望天而惧,今者观天而知;昔者祷天而求,今者则天而行。此一杀也,杀畏天之迷,塑知天之智。

第七章·立命

禹王治水,三过不入。当是时也,洪水滔天,怀山襄陵。民栖于木,巢于岩。幼者啼于树杪,老者没于浊流。一浪至而呼者绝,一夜过而村无人。

鲧障之而败,殛于羽山。禹承父志,改堵为疏,导之入海。十三年,胼胝手足,面目黧黑。股无完肤,胫不生毛。斧凿之声不绝于山谷,号子之声不息于河畔。

三过家门而不入,闻子啼而不顾。昔者水至而人逃,今者水来而人治;昔者命由天定,今者命由人立。水退矣,九州攸同。此一杀也,杀宿命之论,塑立命之志。

第八章·赴死

夸父逐日,道渴而死。或笑其愚,而桃实岁岁熟,后人食其实,思其人。一人之死,万人之生;一日之暗,万世之明。夸父杖,邓林也,林即骨立。

精卫衔石,欲填沧海。或叹其痴,而石岁岁衔,海涯岁岁退。一羽之微,万世之志;一石之微,沧海之平。精卫羽,石也,石即血凝。

刑天舞戚,以乳为目。或问形残何复舞,而舞不止。首可断而志不可夺,形可残而魂不可灭。刑天戚,舞也,舞即魂在。

愚公移山,叩石垦壤。智叟笑之,而子孙叩石之声不绝。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而山不加增。山可移而志不可摧,石可尽而气不可竭。愚公杵,山也,山即志移。

此一杀也,杀必死之身,塑不死之魂。

第九章·一统

始皇雄略,吞吐八荒。当是时也,六国犹斗兽于槛,诸侯如散沙在盘。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十年之间,鲸吞韩赵,虎噬魏楚,燕蓟望风而溃,齐岱俯首系颈。金戈铁马踏破山河旧畛,玄旗皂纛席卷天下殊俗。

昔者诸侯裂土,文字异形、车途异轨、度量异制,天下之人目不相通,力不相往。乃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秦篆风行而竹简所载无不可识,隶书渐起而关市所易无不可信。长城起临洮而连辽海,烽燧相望;驰道通九原以贯洞庭,驿传如飞。收天下兵,熔以为金人十二,示天下不复用武。

裂土合矣,天下始一。此一杀也,杀分裂之痼,塑一统之基。

第十章·北驱

汉武北顾,胡尘蔽天。当是时也,匈奴控弦三十万,白登被围而羞及高祖,和亲岁奉而辱及宗室。单于遗书吕后,辞甚亵慢,汉廷不敢发兵。边城昼闭,妇孺夜泣。

长平侯出塞而龙城飞将,冠军侯封狼而瀚海扬鞭。将军百战,血染沙碛;健儿一往,骨抛阴山。漠北之战,不赍粮而因粮于敌,不返顾而死事于疆。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登临瀚山。

昔者匈奴至而汉壁清野,今者汉骑出而胡庭空帐;昔者单于遗书以戏汉,今者单于远遁以避锋。漠南无王庭,胡马不敢嘶。

秦皇之暴,一统之刃;汉武之战,存亡之判。长城非墙,血泪所筑;漠北非远,白骨所填。此一杀也,杀苟安之念,塑守疆之志。

第十一章·淬炼

五胡入华,神州陆沉。当是时也,刘渊石勒,慕容拓跋。洛阳炬而烟三月,长安墟而骨千年。人食人而不知其为人,骨枕骨而不知其为骨。衣冠南渡,士族仓皇于道;宫阙北望,帝王涕泣于途。

然火种藏于江左,气脉隐于陇右。王谢撑半壁而谈笑却虏,祖刘闻鸡舞而击楫中流。苻坚王猛行汉法于北国,胡主而用汉臣;崔浩苏绰定典章于胡廷,虏廷而行周礼。胡人慕衣冠,汉人习骑射。血相融而文化生,仇渐消而情渐通。

及至隋唐,天下一统。太宗起而纳万国之风,胡汉共朝,中外同轨。赵国公辅弼,鄂国公干城。贞观之治,胡汉相安于朝堂;开元盛世,万国来朝于阙下。烈火焚而不毁则愈烈,重锤击而不碎则愈坚。三百年血火铸大唐之魂,五胡乱华成华夏之新。此一杀也,杀固守之旧,塑融合之新。

第十二章·锻魂

华夏者何?

非地也——都丰镐而迁洛邑,南建康而北幽燕,地迁而魂不散。
非种也——炎黄融而殷周替,五胡入而蒙满续,种融而脉不折。
非名也——曰夏商而曰周秦,曰汉唐而曰宋明,名易而骨不变。
非号也——称华夏而称中国,号神州而号赤县,号更而气不泄。

杀我不死者,乃为其魂。

典属国牧羊,节旄尽脱而持之;博望侯凿空,持节不失而返之。三藏西行,万里孤征而经归;鉴真东渡,双目虽瞽而法弘。

武穆血,风波亭上千年热;鄂王脊,折不屈而愈刚。信国气,柴市口中塞沧溟;苍水怒,卷残云而裂海涛。张公身死神不殁。

夸父杖,邓林也,林即骨立。精卫羽,石也,石即血凝。刑天戚,舞也,舞即魂在。愚公杵,山也,山即志移。

磨我不灭者使我强,扑我不熄者使我煌。斩我不断者使我长,折我不屈者使我昌。杀我者骨朽而我魂不与之俱朽,折我者形残而我气不与之俱残。

此一杀也,杀形骸之我,塑魂脉之我。杀小我,塑大我;杀旧我,塑新我;杀必朽之我,塑不死之我。

第十三章·赞曰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洪炉锻我,百死犹生。千锤铸我,万劫不穷。

磨我不灭使我强,扑我不熄使我煌。斩我不断使我长,折不我屈使我昌。

斗天地、斗邪昧、斗往生——其乐无穷!

洪水滔天我自疏之,烈日当空我自逐之。沧海无垠我自填之,胡骑满野我自驱之。

万古之后炉尚温,千秋之下华永昌。

问何以故?
杀我不死者魂为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