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不自医论

医者不能自救乎？非也。昔庖丁解牛，刀刃若新发于硎，以其游刃有余，未尝损己；今医者自戕以活人，犹抱薪救火，岂可得耶？夫天地运行，日月递炤，岂以一医之存亡为辍？昔女娲炼石补天，非为拯己，而苍生赖之；大禹疏川治水，非为自全，而九州安之。然则医者之责，固在疗人疾苦，然非谓舍己身而殉其业也。

观夫杏林中人，朝探脉理于重帷，暮研方书至三更。其术可回春，其德堪配天，然一旦染疾，则蹙额呻吟如常人。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何则？彼辈久浸”宁损己而活人”之训，竟将医道作枷锁，视病身为草芥。昔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然终以身殉药，后人祀之，非以其自戕，而以其开医药之先也。今之医者，岂可比于神农？譬犹匠人自毁其斤，舟子自沉其楫，岂非大惑哉？昔扁鹊见蔡桓公，望而知病，而桓公不听，终至不救。今医者自病而不自医，与桓公何异？

然则，世间类此者众矣！陇上老妪，白发垂肩，尚拄耒耜于陇亩，子劝之休，则泫然曰：”吾不劳作，谁供饘粥？”昔陶渊明归去来兮，不为五斗米折腰，而老妪犹执劳作如命，岂非昧于至理？巷尾翁媪，齿豁头童，犹织蒲团至更深，孙止之卧，则愀然曰：”吾不营役，孰补衣衾？”昔老莱子彩衣娱亲，七十而戏彩，今老者殚精以奉家，若竭泽而渔，岂非大愚？此辈与医者何异？皆执”职责”为盾，以”奉献”为矛，甘以残年为薪，焚于无名之火！

要之，此辈皆惑于虚名，昧于至理。岂不闻《阴符经》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医者自戕以活人，犹抱薪救火；老者殚精以奉家，若竭泽而渔。彼辈自谓忠职，实乃自缚；自矜高尚，终蹈危殆。昔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后世称其高洁，然其自苦，终非养生之道。今之医者、老者，岂可效其所为？

星汉之流转，见日月之盈亏。列宿有陨，不改天河之浩荡；贤圣有殁，不废乾坤之运行。使医者皆病而不能医，岂病者遂绝于世间耶？使老者皆劳而不起，岂生者遂馁于沟壑耶？昔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然其亦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自养其身。

今为医者计，当知医道在济人，更在自全。昔华佗创五禽戏，以养生延年，今医者当效之，晨饮药露以清五内，夜调呼吸以养元神，使形神相亲，乃可活人。为老者谋，当明劳逸有度，知止有定。昔张果老倒骑驴，逍遥自在，今老者当学其洒脱，春种秋收，自有天时；儿孙绕膝，何须自苦？至若世人，更须破此”殉道”之迷思——真仁者，先全其身；大智者，必养其神。昔孟子言：”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修身者，亦养身也。

庄生有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医者、老者、众生，皆当如是——各安其性，各尽其天，何必以自苦为德，以合道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