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枢诠译
【序章 渊默之惑】
昔者,有客问于庄子曰:”人有微疵,无关损益,可言否?”庄子拊盆而歌,终不答。惠子闻之,拊掌而叹:”此正浑沌凿窍之惧也。”今观世情纷纭,莫不如是。张仪欺楚,非言辞巧诈,实乃楚怀王自欲听琼琚之音;安禄山跪泣,非情意真挚,实乃唐玄宗自需胡儿憨态。《阴符经》有云:”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夫阴阳未分之际,实为造化枢机所在。人生在世,每有欲言又止之时,非关诚信诈伪,实系阴阳将判未判时一点玄机,恐言语既出而大势已成,事理分明而路途反绝也。
【卷一 性命双绳】
太史公尝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乃人生第一绳,可名之曰”利绳”。利者,资生之具,养形之需。自粟米布帛、房舍庐宇,至权位名器、荣华富贵,皆利之所摄。其本质,求生也,延命也,图存也。犹如草木之趋光,鸟兽之竞食,实乃天地生物之本能。若无此利,则形体不存,万有俱灭。昔范蠡载西施游五湖,世人皆谓其既能谋国复能谋身,可谓得利之极致。然其夜半泛舟,抚膺对月而叹:”岂无松乔之思耶?”及至三散千金,乃悟利如舟筏,不过载我渡欲海耳。此绳所系,实乃”人何以存”之根本大道。
然则,人非草木禽兽。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不辍;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下,义不食周粟。此另有一绳阴然牵引,可名之曰”义绳”。此绳所系,非关养形延命,而在安神明心。其本质,乃精神之寄托,意义之依托,价值之印证。昔介子推割股啖君,非为封赏;屈原江畔行吟,岂为俸禄?文天祥《正气歌》所谓”天地有正气”,即此绳之至大至刚者。豫让漆身吞炭,时人皆笑其痴。让乃厉声曰:”范、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此言一出,虽三军为之夺气。何故?彼以生命证”国士”二字,此二字即其精神生命之全体,重于肉身百倍千倍。此绳所系,实乃”人何以谓之人”之根本缘故。
是故,人之行事处世,犹如阴阳二气之搏荡。利绳趋下,务其实在,求其生存;义绳向上,务其虚灵,求其明心。二绳纠缠牵引,时合时分。合则身心俱泰,如伊尹之佐商汤,既展抱负,亦得尊荣;分则撕心裂肺,如项羽之困垓下,既恋性命,亦耻偷生。世间万千悲欢离合,进退两难之境,莫不由此二绳拉扯绞旋而生。明乎此理,则知人世一切机巧谋略、韬光养晦、挣扎苦痛、超脱自在,皆在调解此二绳之张力而已。
【卷二 天工开物】
《易》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故万物皆负阴而抱阳。昔公输班削竹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墨子见之,乃斫木为鸢,须臾而败。弟子疑而问之,墨子曰:”彼鹊虽巧,不若吾车辖之利。载三石重物而致远途,此物之实也;飞三日而炫人目,此物之名也。吾宁取实乎?”
观汉武帝筑柏梁台,铜柱之上镌”日月星辰和四时”之文,此物之实也。而司马相如作赋曰”飘飘有凌云之气”,此物之名也。同一高台,匠人见其斤两结构,词客见其气象意境,史官见其兴衰征兆。非台有异,乃人各执一镜,镜中各有天地耳。
昔卞和泣玉,非悲玉之损毁,乃悲世人以石为镜,不识真玉;庄子刺虎,非恃勇力,乃待二虎相斗,各为生死。盖物性本朴,人心自织经纬。昔王阳明格竹七日,非格竹也,实格心中之经纬也。故天下万物,莫不披”实””名”二彩。实者,其体其用,可触可量;名者,其象其义,可想可慕。人之认知世间,如戴二色镜,一镜见形质,一镜见光华,二影叠合,方成所见。执其一端而忘另一端,非盲即妄。
【卷三 经纬成世】
尧舜禅让,禹汤征诛,此自然之经也。饥需食,寒需衣,惧需安,群需序,皆天道所赋,阴阳所运,非人力所能全易。然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此人为之纬也。礼义廉耻,法律规章,尊卑等级,皆人心所创,习俗所成,以导引、约束、文饰自然之力。
昔商君徙木立信,此以人为之纬强缚自然之经也。其时秦人”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然赵良谓鞅曰:”君之危若朝露。”后五月而果遭车裂。何以故?纬过紧而经必崩,绳过直而木必折也。及至汉文帝废肉刑,缇萦上书言:”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文帝恻然动容,此以自然仁恻之经,正人为酷烈之纬也。
最堪嗟叹者,莫如伏波将军马援。云台二十八将,功无出其右者,然画像独遗援。非其功不高,乃”薏苡明珠”之谤已成纬网。援尝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耳!”此慷慨自然之经声也。然梁松辈以私怨构纬罗织之,经纬相绞,英雄为之气短。故知,社会如锦,自然之经为棉麻,质朴而必需;人为之纬为彩绣,华美而易变。锦之成毁,不在经纬孰重,而在能否相承相得。经强纬弱则质野,纬强经断则虚伪。贤者处世,当明辨身遭何处为天道不易之经,何处为人情可变之纬,于经纬交错间觅得安身立命之结点。
【卷四 安位九章】
第一章 定位
昔刘备织席贩屦,三顾草庐。彼时玄德位不过县尉,而孔明《隆中对》已画天下三分。何能尔?《管子》云:”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定位之要,首在”自知”与”知境”。备知己乃”名高而基浅”之潜龙,亮知彼为”志大而时乖”之卧龙。不因眼前困顿而妄自菲薄,不因对方布衣而轻慢其能。坐标之准,始于此冰冷而清晰之自知。
第二章 失位
桓温枋头败绩,提笔欲效殷浩书空,竟作”老骥伏枋”。郗超谏曰:”明公当学谢安石,围棋赌墅。”温掷笔叹:”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耶!”失位之痛,在”心位”与”身位”相叛。心欲为再造乾坤之圣,身却陷丧师辱国之境。执念悬空,双脚陷泥,此谓”位崩”。李斯临刑,忆上蔡牵黄犬逐狡兔之乐,乃知毕生所求丞相位,不若早年小吏位之安适。失位者,往往得非所求,求已非需。
第三章 易位
范雎入秦之时,蹇袍敝履,状若穷途。及至说秦王,忽作雷霆之语:”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之利,南有泾渭之沃,此诚王者之地也。”语未竟,已自厕中乞儿易为应侯尊位。此上跃之机,全在洞见时势与胆识魄力。然其得位后,”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终为蔡泽所代。泽说之曰:”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卒至于死者,惑于饵也。”雎闻之恍然,急流勇退。此下移之智,贵在知止与舍离。易位犹如御龙,升腾需把准风云际会,降落需择定平陆安处。昔韩信胯下受辱时,岂知他日能登坛拜将?及至云梦被擒,方悟兔死狗烹之理。故易位之道,不在强求,而在顺势;不在固守,而在知机。
第四章 让位
鲁仲连却秦军于邯郸城外,平原君欲封以千金,连笑而辞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遂终身不复见平原君。让位之妙,在以”不有”为”大有”。让实利而得高名,舍眼前而取永恒。昔老子过函谷,关尹喜强留著书,乃授《道德》五千言,飘然而去。此让位之极致——让天下所争之位,而得万世师表之位。让,非退也,乃以迂为直,以舍为得,占据道德与名望之制高点,其位反更稳固难摇。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子房辟谷终得善终,皆深谙此道者也。
第五章 假位
王莽未篡时,折节下士,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余财。天下颂德者四十万人,扬雄作《剧秦美新》,比之伊周。然其《法言》自云:”君子忠人,况己亲乎?”及更始兵入,犹持虞帝匕首,谓天象示瑞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假位之危,在”名”与”实”判若云泥。彼以绝佳演技,饰圣人于外,藏机心于内。昔赵高指鹿为马,李斯阿意求容,皆假位之属。假位者,终需一整套戏服、台词、道具以维持幻觉,一旦幕塌台倾,则赤裸无所遁形。故《易》曰:”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假位愈高,摔毙愈惨。
第六章 借位
周勃安刘氏之危,非勃智勇过人,实借高祖之余威也。勃出狱乃叹:”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借位之悟,在知”可借不可恃”。昔张良借力沧海君以椎秦,借神话圯上老父以得书,是善借者也。郭子仪单骑见回纥,人谓其勇,实乃身后”大唐司徒”之位格如山如岳,迫敌不敢动。借位如借东风,明己为借主,知势为暂凭,方能趁风而起,不致随风而坠。然若董卓借诛宦之名入洛阳,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虽借位而成事,终因恃位而败亡。故借位之道,贵在知进退,明虚实。
第七章 争位
“二桃杀三士”,晏婴之智也。然其智不若鲍叔牙之仁。昔管仲射钩,叔牙荐曰:”各为其主,此其忠也。”桓公用之,遂霸诸侯。争位之上策,不在”夺”,而在”予”。晏婴之争,以毒计除人,其位虽固,其基已伤。鲍叔牙之争,以公心荐才,其位似让,其功乃全。不争一己之席,而争天下之利,反得最尊崇之位。此正合《孙子》”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之深意——伐谋之极,乃化敌为我,共襄大业。昔蔺相如位在廉颇之右,颇欲辱之,相如每朝常称病,出望见辄引车避匿。人皆以为怯,实乃以不争之争,成就将相和之佳话。
第八章 让实守位
陶渊明弃彭泽令印,人但知其”不为五斗米折腰”,然其《归去来辞》云:”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此”让实守位”之典范。所让者,官俸之”实”;所守者,田园自然之”心位”。严子陵加足帝腹,光武笑曰:”狂奴故态。”弃君臣之实,守布衣之道,反成千古高士标格。让实,乃弃枝叶;守位,乃护根本。根本既固,虽无繁花,亦成栋梁。昔许由洗耳,巢父饮犊,让天下如弃敝屣;范蠡泛舟,张良辟谷,弃富贵若遗尘芥。此皆深明”实可让而位不可失”之理——所守之位,非外在于形骸,乃内在于心性者也。
第九章 位中位
僧肇《物不迁论》云:”旋风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位之化境,在”即动即静,位中有位”。昔谢安围棋赌墅,捷报至,阅毕了无喜色,徐曰:”小儿辈大破贼。”棋局如故。然其过门槛,不觉屐齿之折。外示宰相静稳之位,内藏叔父狂喜之位,二位交融,方是真定力。郭子仪宴客,闻卢杞至,悉屏姬妾,曰:”彼貌陋心险,若见丽人,必记恨灭族。”于笙歌宴乐之位,能见刀斧杀机之位,此二位并存,方是真明哲。达此境者,如镜映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不固守一位,而能应万位。昔苏轼谪黄州,于赤壁之下,既能”饮酒乐甚,扣舷而歌”,复能”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一位而具多位,故能处逆境而常乐,临万变而不惊。此即”位中位”之妙用——不执一位而具一切位,不守一境而通万境。
【卷五 明镜难铸】
屈原作《卜居》,问太卜郑詹尹:”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詹尹释策谢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竟不能对。
何以然哉?昔汉武得大宛天马,作《西极天马之歌》,志得意满。而太史公于《史记·大宛列传》中,独录其”捐五万之师,乏数年之畜”,民生凋敝。同一汗血马,武帝见天威赫赫之位,史公见生民泣血之位。人各执一镜,镜中各映一天。
唐太宗命阎立本写《十八学士图》。立本伏地研丹,汗流浃背。归诫其子曰:”勿复习此贱役!”然其《步辇图》《历代帝王图》,今奉为丹青圭臬。当时画师供奉之位,今日百代宗匠之位。位之移易,岂非云霞变幻,晨为绮纨,暮作苍狗?
此章论”位”之虚幻性与相对性。世人所以难定位,盖因”位”非天地固有之标尺,乃人心投射之幻影。尺可量物,然不能自量其短长;镜可照人,然不能自照其背侧。屈原之惑,非事理不明,乃价值两难——忠直之位与全身之位,孰轻孰重?实无绝对轻重,唯在抉择者心中权衡。
犹可深思者,”位”随”镜”转。汉武帝手持”帝国威严”之镜,照汗血马,则见开疆拓土之功业;司马迁手持”生民疾苦”之镜,照同一马,则见白骨露野之惨痛。非马有异,镜光不同也。阎立本之遭际更彻:在太宗”君臣尊卑”镜中,彼乃伏地研彩之匠役;在千载”艺术史”镜中,彼乃睥睨古今之画圣。是故,执着于一时一地一镜中所映之”位”,犹如捕风捉影,刻舟求剑。真达者当悟:世间万”位”,皆暂时之影像;我心之”主”,方为永恒之镜台。不困于镜中影,方能自为明镜,照破万象虚妄。
【卷六 动静之弦】
《盐铁论》之辩,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争于殿廷,经月不息。弘羊持”国用之位”,言专卖平准,利在社稷;文学持”民本之位”,言与民休息,义在苍生。桓宽录之,成一家言。而孝元皇帝”罢榷酤、省徭赋”,取其中道。此位在动静相济之间也。
王安石变法,作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其志欲在”祖宗成法之静”与”富国强兵之动”间寻一新位。然司马光泣谏:”与安石游,如侍绝刃。”及新法尽废,东坡过金陵,访荆公于半山园。二人唱和”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前尘尽泯。此时位安在哉?在钟山烟岚、诗词风流间耳。政治对立之位已销,文章知己之位乃现。
此章论”位”之动态平衡。”静位”求稳,”动位”求变,世事如琴,贵在弦急弦缓得其宜。桑弘羊与文学之辩,实乃”国”之静位与”民”之动位相争。国需库廪充实以为基(静),民需生机勃勃以为源(动)。汉元帝”罢榷酤”,非全然倒向一方,乃稍弛过紧之弦,使静中有动,不致崩绝。此治国之”调位”智慧。
至若王安石,其悲剧在于欲以一己之”动位”强移举国之”静位”。动静相搏过烈,则弦易断。其诗句透露出内心深知”周公”与”王莽”两位一体之危——大动作者,在时人眼中非圣即奸,实难有中间位。然时移世易,当其政治身份褪去,与苏轼以诗人身份重逢,二位高人便能在”江山形胜、文章千古”这一更高、更永恒的”大位”上,获得共鸣与和解。此揭示人生一大玄机:世间多有相互排斥之”小位”,然必存在可包容转化之”大位”。执着于争斗之”小位”,则身心俱疲;超升至共通之”大位”,则豁然开朗。智者当学元帝之调弦,亦当效荆公、东坡之越位。
【卷七 终归浑沌】
《庄子·应帝王》载,南海、北海之帝为浑沌凿七窍,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今之孜孜求位、务求分明者,皆凿窍人也。观汉初三杰:张良从赤松子游,得逍遥世外之位;萧何治未央宫,谨守鞠躬辅弼之位;韩信欲王齐楚,强求裂土鼎足之位。同功一体,而位趣殊途,果报霄壤。
然最得”位”之三昧者,其张机仲景乎?本长沙太守,建安中疫气流行,宗族殁者三分有二。乃弃印绶,覃思医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著《伤寒杂病论》。其序云:”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太守官位舍矣,医圣仁位成矣。此非”让位”,乃”归位”;非”求位”,乃”显位”。其位不待外求,自本性中沛然流出,如泉之涌,如日之升。
此章论”位”之最高境界——不位之位。庄子寓言,深意何在?浑沌无窍,本然自在;七窍既成,分别心起,分别起则得失生,得失生则忧患至,终丧其天真。世人强分高下,明辨利害,务求置身于”明位”,实乃自我凿窍,徒增烦恼。张良、萧何、韩信,同对刘邦,因对”位”之执念深浅不同,而命运迥异。良不执,故能游;何执中,故能安;信执深,故族灭。可见,对”位”的执着本身,即是最大的风险。
张仲景所示范者,乃另一路径。他非在既有的”官位”与”医位”间抉择,而是被巨大的悲悯所驱动。此悲悯超越一切世俗位次,直抵生命本原。弃太守印,非厌官,乃官位不足以承载其悲愿;著《伤寒论》,非求名,乃悲愿自然凝结为不朽事业。他并非”得到”了一个”医圣”之位,而是他本然的仁心,在人间”显现”为医圣之功。这便是”归位”与”显位”——回归生命本真之位置,让内在光辉自然显化于世。至此,则无所谓定位、失位、争位,唯见本性朗照,随心所行,无不是位。如明珠在盘,不待安排,自然朗润;亦如浑沌未凿,无窍无窍,而全体大用已在其中。
【跋 夜航见道】
文徵明《停云馆帖》跋语:”世事如夜江行舟,虽熟星图,犹恃篙橹。”今所论安位诸法,不过星图耳。然江有潜礁,天有晦冥,舟有罅漏,此非星图所能尽载。
昔仲尼适周,问礼于老聃。临别,聃赠言:”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今试补一偈曰:”得其位则安,不得其位则创。创之不得,则俟。俟之不得,则化。化之极处,无位无不位。”
客闻之,释卷默然。但见轩外,修竹数竿,月下影扫石阶,尘未尝惊,风过无痕。
世间道理,犹如夜航星图,可辨大概方位,不可替水手撑篙。吾辈所论”位”之种种,不过纸上经纬,临事决断,仍赖方寸间一点灵明。
老子赠孔子之言,是论”时”。今补之语,是论”位”,实为一生修为之次第。初阶,寻觅与环境相契之位以求安。不可得,则开创一新局面、一新境界。若时势不许开创,则敛藏光芒,待机而动。若终其生时机不至,则化去”我”之形迹,与道同游,与万物为一。至此化境,则”我”与”位”的分别心彻底消融,随心所欲不逾矩,无处不是自在之位,又何必拘执于某一特定”位置”?此即”无位无不位”之大逍遥。
末句”竹影扫阶尘不动”,是点睛之笔。竹影移动,而阶上微尘并未被惊扰。此即是”化位”后心境之写照:不拒不迎,不粘不脱,于万象纷纭中,保持灵台皎洁,本性澄明。位之终极,不在外,而在内;不在得,而在舍;不在动,而在静。能悟此者,方可谓真得”安位”之三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