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山丹水鸿裁赋

【序】

太华之东，河洛之表，有崇岳丹川相萦者，乃文明玄牝也。其山横断云表，水赤如霞，轩辕画野之圭臬，殷商铸鼎之玄渊。秦楚脊膂，天地枢机；蟠地骨而撑紫盖，拔云根以镇玄黄。兹山兹水，非惟形胜，实乃文明藏魄之所，沧桑熔铸之炉。今仰其嵯峨，俯其潋滟，敢竭鄙怀，敷陈往烈；更感物化无声，史迹潜形，惟遗气韵渗岩溶波，与风土长相氤氲。遂作此篇，以溯灵脉。

【商山赋第一】

夫其龙脊南翥，崿岫参差。北拒崤函之险，南引楚泽之漪。轩辕车辙碾星斗而西去，夏后斧痕镌幽岩以镇疆。四皓采芝之窟，实万姓续火之巢；子房辟谷之洞，乃百家护种之牖。春岩发赭，凝未销之鼎气；夏壑垂虹，贯久寂之钟音。秋涧凝青铜之魄，恍闻巫祝祷颂；冬崦孕朱砂之髓，暗蓄卜骨灵纹。

其木则栎栲攒空，槲枥蔽日。灵猿援椒葛而窥鼎纹，玄鹤啄蕨薇以辨爻迹。樵者斫霜，忽闻阪泉战鼓；药童锄雾，时见沮诵书形。至若板荡之年，流民凿壁为龛，采蕨作礼，炊烟遁入嶙峋；承平之世，野老拾橡补衲，煮石充牲，耒耜藏于嵁岩。盖此山处中土腹心，虽雷劈电灼而地脉愈固，斧钺交加而文髓愈凝，千年如铁函深锢禹书，诚华夏之背嵴、文明之秘窖也。

【丹水赋第二】

尔其洪源天泄，赤浪地旋。初瀄汩于雒塬，终浩溔于荆渊。玄鸟坠卵之渚，殷契剖符之洲。阏伯观星之台岌岌于左岸，商均祠祖之坛岿岿于右川。每至玄鸟司晨，则阴崖浮甲胄之影；苍兕夜吼，则回湍现卜骨之文。

溯其洪流，但见川原沉降，旧陆化潭；台榭尽付东逝波，巫祝遗音沉海若。残鼎峙沙，饕餮目蚀而犹炯；断圭沉澱，雷火纹湮而尚温。牧竖驱犊，蹄下忽鸣编磬，碎陶一角绳纹古；渔翁举罾，网中乍现觚棱，残镞半枚殷血凝。问鼎彝则鱼龙吞蚀，访碑碣则鹳鹤茫然。寒食纸灰化白蝶，舞断商丘社火；上巳椒浆共赤涛，奔萦楚泽遗魂。汤汤逝水，日夜搬运文明之屑，柔波销形，似天工浣却九朝纹——此造化最沉痛之笔削，亦沧桑最幽邃之贮藏。

【合灵赋第三】

观夫山作欹器，水为悬衡。鼎倾则赤瀑倒注，川沸则青峦倒生。商山以巉岩储魂，如地肺涵温万年火；丹水以洪涛熔迹，似洪炉涤彩千秋卷。商月曾照遁世客，今复镀考古银灯。松涛忽化编钟阵，青铜轰鸣殷颂声。银縠漫展卜辞脉，朱砂浮游玄鸟形。

若乃槲叶零落，纷若蓍草布卦，卦象已沁岭云；新笋破岩，铿然周籀诞生，笔势早融涧响。寒鸦衔逃卜之字，写入断崖成苔纹；潜蛟负裂鼎之纹，游归故瀛化浪痕。岸农方言，犹杂贞人祝祷之顿挫；村童野唱，偶含《商颂》叠韵之悠扬。乃知崩解非终诣，文明恒在显隐间：实物虽杳，神魄附山川而长存；典册或佚，精魂渗风土而重孕。造化重熔十二星，光尘交织成新禀。

【颂】

乱曰：天地为鞴兮阴阳为炭，文明其镕兮山水其范。丹砂沁岩传万祀，玄圭镇水通九变。史迹沉潜化地脉，文心荡漾作天澜。今陈俚赋非求显，欲借云雷续断线。待得槎客访墟日，但见——峰峦吐纳皆商籀，川涛起伏尽殷颂；石鼓苔琴自相荐，风吟水诵永无辍！

商山崒嵂永峙文明鼎，丹水汤汤长涤春秋砚。苍茫谁辨形与影，元是鸿裁在混元。

【跋】

赋成倚棹，四顾茫然。残阳泼赤水如荐血，夜壑涌玄风若诵诔。乃悟：史之实物，或湮或徙，终归尘化；文之精魄，无相无形，反与山河同寿。今之商山丹水，一石一涡，皆涵篆影；一谣一俗，尽蓄古音。所谓“遗失”，实融于蓁莽川泽之间；“缄默”，正响在风雷涧籁之内。后之来者，若以灵耳听山，以慧目观水，则断鼎残卜，何曾须臾逝哉？文明玄火，永燃于草木呼吸之际、波澜吐纳之中矣。